三个月后,深秋。
喻知微站在律所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长安街的车水马龙。这间办公室比她之前的大了一倍,视野极佳,装修风格简约现代,书架上摆满了法律典籍和荣誉证书。
上个月,她正式晋升为律所权益合伙人,成为建所以来最年轻的女性合伙人。同时,她兼任三家上市公司的法律顾问,手里还有两个跨境并购案在推进。
手机震动,是助理苏瑾发来的消息:“喻姐,下午三点和江氏集团的会议材料已经准备好了。另外,温若彤上诉被驳回,维持原判四年。”
喻知微回复:“知道了。”
她转身走回办公桌,桌上摆着今天的日程表:上午处理并购案文件,下午与江弈辰谈家族企业法律架构调整,晚上参加法律科技论坛的演讲。
充实,有序,完全由自己掌控。
这才是她想要的生活。
下午两点五十,喻知微准时出现在会议室。江弈辰已经在了,正和几个高管低声讨论着什么。看到她进来,他站起身:“喻律师,请坐。”
今天的会议主题是江氏集团海外业务的法律合规审查。喻知微花了半个月时间,梳理了集团在东南亚、欧洲的子公司架构,发现了多处法律风险。
她打开投影,开始讲解:“首先,新加坡子公司的股权结构存在隐患,实际控制人不明确,容易引发代持纠纷。建议重新搭建VIE架构……”
讲解持续了一个半小时,条理清晰,方案可行。江弈辰全程专注倾听,偶尔提问,问题都很专业。
会议结束后,高管们陆续离开。江弈辰留下喻知微:“喻律师,晚上有空吗?想请你吃个饭,感谢你这段时间的辛苦。”
“江总客气了,分内工作。”喻知微礼貌但疏离。
“不只是工作。”江弈辰看着她,“我想跟你聊聊温若彤和陆景明的后续。”
喻知微顿了顿,点头:“好。”
晚餐订在一家私房菜馆,包厢安静雅致。江弈辰点了几个招牌菜,又特意要了一壶陈皮普洱。
“温若彤在监狱里不太安分。”他给喻知微倒茶,“她联系了之前的几个‘客户’,想让他们帮忙减刑,但没人理她。最近又开始写信给陆景明,但陆景明自身难保,根本收不到。”
喻知微静静听着,表情没什么变化。
“陆景明受贿案下个月开庭,检方建议量刑八到十年。”江弈辰继续说,“他父母已经跟他断绝关系,房子卖了还赌债,现在住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前几天有记者拍到他去应聘外卖员,但人家嫌他年纪大,没要。”
他说这些时,一直观察着喻知微的反应。但她只是慢慢喝茶,眼神平静得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喻律师,你就没什么想说的?”江弈辰忍不住问。
“说什么?”喻知微抬眼,“说他们罪有应得?还是说苍天有眼?”
她放下茶杯:“江总,我不是法官,也不是上帝。我只是一个律师,做了该做的事。至于他们的结局,那是法律和命运的裁决,与我无关。”
江弈辰沉默了几秒,笑了:“你真的和我想象中不一样。”
“你想象中我是什么样?咬牙切齿的复仇者?还是痛哭流涕的受害者?”喻知微反问。
“都有点。”江弈辰诚实地说,“但我现在明白了,你既不是复仇者,也不是受害者。你只是……一个清醒的旁观者,顺便维护了正义。”
喻知微不置可否。
菜上来了,两人边吃边聊。话题从工作转到行业趋势,又转到生活趣事。江弈辰很会聊天,知识面广,见解独到,且懂得分寸,不会越界。
“对了,下周有个艺术展,法国当代艺术家的中国首展。”江弈辰状似随意地说,“我弄了两张VIP票,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喻知微抬眸看他。
“只是看展。”江弈辰立刻补充,“没别的意思。我知道你现在只想专注事业。”
“你知道就好。”喻知微笑笑,“票我可以收下,但时间不一定。”
“随时等你。”
晚餐在轻松的氛围中结束。江弈辰送喻知微到停车场,看着她上车,挥手道别。
车子驶入夜色,喻知微打开车载音响,放了首舒缓的钢琴曲。后视镜里,江弈辰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街角。
她知道江弈辰对她有好感,但她也清楚,现在的自己,不需要一段新的感情来证明价值。
她要先成为完整的自己,然后才是别人的伴侣。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知微,周叔叔的儿子周慕深明天回国,周六晚上家里吃饭,你有空吗?”
喻知微想起三个月前答应母亲见见的承诺,回复:“有空。我会准时到。”
周六晚上,喻知微开车回父母家。周慕深已经到了,正和父亲在书房下棋。她进门时,他刚好走出来。
“知微,好久不见。”周慕深笑着打招呼。
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挺拔,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裤,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哈佛法学院毕业,华尔街工作五年,履历漂亮得无可挑剔。
“慕深哥,欢迎回国。”喻知微礼貌回应。
晚餐时,两家长辈有意无意地撮合。周慕深很健谈,从国际法讲到金融监管,从纽约生活讲到回国规划。他说话时眼神专注,懂得倾听,也会适时抛出让对方感兴趣的话题。
是个很优秀的男人。喻知微在心里评价。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心动的感觉。也许是因为刚结束一段婚姻,对感情还带着戒备;也许是因为,她还没准备好让任何人进入她的生活。
饭后,周慕深主动提出送喻知微回家。路上,他温和地说:“知微,我知道你现在的情况。叔叔阿姨的意思我明白,但我更希望我们先从朋友做起。”
“好。”喻知微点头。
“我在国内成立了一家法律科技公司,主攻智能合约和区块链合规。”周慕深说,“如果你有兴趣,可以来当顾问。当然,纯粹工作关系。”
喻知微想了想:“把商业计划书发给我看看。”
“没问题。”
车开到小区门口,喻知微下车,礼貌道别。周慕深没有多留,绅士地目送她进去。
回到家,喻知微卸妆洗漱,换上睡衣。她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开始写下周演讲的稿子。
法律科技论坛的主题是“人工智能时代的律师角色”,她准备了很久,想表达一个观点:科技不会取代律师,但会淘汰那些不思进取的律师。真正的专业,是不断学习、适应变化、用科技赋能法律。
写到一半,手机亮了。是江弈辰发来的消息:“艺术展的册子我扫描发你了,有几幅作品我觉得你会喜欢。”
附了几张图片。
喻知微点开,是现代抽象画,色彩大胆,构图前卫。她确实喜欢这种风格。
她回复:“谢谢,画不错。”
“那周六?”
“再看吧,这周比较忙。”
“好,等你有空。”
对话结束。喻知微继续写稿子,但思绪有些飘散。
江弈辰,周慕深,都是很优秀的男人。但她现在,真的需要一段感情吗?
她想起五年前,和陆景明热恋时,也以为找到了真爱。结果呢?爱情会褪色,承诺会变质,唯一不会背叛她的,只有自己的专业和能力。
所以,也许她应该再等等。
等事业更稳定,等内心更强大,等真正准备好,再去考虑感情的事。
写完稿子,已经是深夜。喻知微走到阳台,看着城市的夜景。远处,电视台的大楼依然矗立,但对她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陆景明的人生毁了,温若彤的人生毁了。
而她的,才刚刚开始。
周一上午,喻知微在律协理事竞选中高票当选。下午,她签下了江氏集团三年期的法律顾问合同,年薪五百万。晚上,她站在法律科技论坛的讲台上,面对上千名同行,从容演讲。
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她声音清晰有力:“……作为法律人,我们不仅要精通法律,更要拥抱变化。在这个科技革新的时代,我们要做的不是抗拒,而是引领。”
台下掌声雷动。
演讲结束,许多人围上来交换名片、请教问题。喻知微一一应对,礼貌得体。
一个年轻女律师挤到她面前,眼睛发亮:“喻律师,我是您的粉丝!您处理的陆景明那个案子太厉害了!我以后也想成为像您一样的律师!”
喻知微看着她年轻的脸庞,微笑道:“那你加油。记住,专业是女性最好的铠甲。”
“我会记住的!”
离开会场时,已经是晚上十点。秋天的夜风带着凉意,喻知微拢了拢风衣,走向停车场。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父亲:“知微,演讲很成功,爸爸在直播里看到了。”
“谢谢爸。”
“慕深那孩子,你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但还需要时间了解。”喻知微如实说,“爸,我现在真的不急着谈恋爱。”
“爸爸知道。”喻振邦说,“爸爸只是希望,有个人能照顾你。”
“我能照顾好自己。”喻知微坚定地说,“爸,您和妈放心吧。”
挂掉电话,她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而是打开天窗,看着夜空中的星星。
那些星星,有的已经熄灭了几百万年,但光芒此刻才到达地球。
就像有些事,结束了很久,但它的影响,现在才真正开始。
但没关系。
她有时间,有耐心,有足够的勇气和智慧,去面对一切。
发动车子,驶向家的方向。
前路漫漫,但她知道,每一步,都在走向更好的自己。
这就够了。
(全文完)
## 番外:体检报告的秘密
喻知微第一次看到那份报告,是在五年前的春天。
她和陆景明刚结婚半年,双方父母开始催生。陆景明是独子,父母盼孙子心切,话里话外都是“早点要孩子,我们还能帮着带”。
喻知微当时觉得顺其自然就好,但陆景明很积极,主动提出去做孕前检查。“科学备孕嘛。”他笑着说,“优生优育。”
检查安排在周六上午,私立医院,环境优雅,服务周到。抽血、B超、精液分析,一套流程走下来,医生笑着说:“结果三天后出来,到时候夫妻一起来看。”
三天后,他们如约而至。医生拿着两份报告,表情有些微妙。
“喻女士一切正常。”医生先说,然后看向陆景明,“陆先生……有点问题。”
陆景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什么问题?”
“精液分析显示,无精子。”医生尽量用温和的语气,“也就是说,您患有无精症,自然受孕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诊室里安静得可怕。
陆景明的脸色从红到白,再到铁青。他猛地站起来:“不可能!我身体一直很好!是不是弄错了?!”
“我们建议再做一次复查。”医生理解他的情绪,“但这边的设备是进口的,误差率很低。”
“再做!”陆景明几乎是吼出来的,“现在就做!”
第二次检查,结果一样。
那天下午,陆景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六个小时没有出来。喻知微去敲门,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她推门进去,看到陆景明坐在地板上,手里攥着那份报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一个以“体面”为生命的媒体人,在那一刻崩溃得像个孩子。
“知微……我不是完整男人了……”他哽咽着说,“我爸妈要是知道……我没脸见人了……”
喻知微蹲下身,抱住他:“没关系,景明,没关系。我们可以领养,或者不要孩子也行。我爱你,不是因为你能生孩子。”
那是真心话。那时的她,真的爱他,爱到可以包容一切缺陷。
陆景明在她怀里痛哭:“可是……可是别人会怎么看我?同事、朋友、亲戚……他们会笑我,笑我不行……”
“我们不告诉别人。”喻知微轻声说,“就说……就说我们两个都需要调理。反正现在年轻人压力大,生育困难很常见。”
陆景明抬起头,眼里燃起希望:“可以吗?”
“可以。”喻知微点头,“我去跟医生说,让他改报告。”
她真的去了。用了一个律师最擅长的谈判技巧——不是威胁,而是交换。她承诺未来三年律所的法律顾问服务,换取医生修改报告。
医生犹豫了很久,最终同意了。于是报告上变成了“双方需调理,建议人工辅助生育”。
从那天起,喻知微开始了长达五年的“表演”。
她每个月按时服用所谓的“调理药”,其实是维生素片。她陪陆景明看中医,针灸、喝苦药,从无怨言。她面对公婆的催促,总是温顺地说:“妈,我们在调理了,医生说需要时间。”
最难受的是家庭聚会。亲戚们总爱问:“知微啊,肚子还没动静?”然后给出各种偏方:吃这个,喝那个,去哪个庙拜拜。
陆景明从不帮她说话,有时甚至会附和:“是啊,知微身体弱,得好好补补。”
她只是笑笑,不辩解。
有一次,母亲私下问她:“知微,是不是景明有问题?妈认识一个老中医,特别厉害……”
“妈,是我的问题。”喻知微打断她,“您别瞎猜了。”
母亲看着她,眼神复杂,最终叹了口气:“苦了你了,孩子。”
苦吗?当时她觉得不苦。因为她爱陆景明,愿意为他扛下一切。她以为,爱情就是相互扶持,就是牺牲奉献。
直到她发现那支口红,闻到那身烟味。
直到她看到监控里,陆景明和温若彤缠绵的画面。
直到她听到录音里,陆景明计划抹黑她时说:“那个黄脸婆,生不出孩子还疑神疑鬼。”
那一刻,五年来的隐忍、牺牲、包容,都成了笑话。
她坐在书房里,翻出那份真实的体检报告。纸张已经泛黄,但“无精子症”那几个字依然刺眼。
她想起五年前陆景明崩溃的样子,想起他抱着她说“我不是完整男人了”时的脆弱,想起她为了维护他的尊严所做的一切。
然后她打开监控,看着2802里,陆景明正抱着温若彤,手放在她小腹上,满脸温柔:“等宝宝出生,我们就结婚。”
温若彤娇笑:“那喻知微怎么办?”
“她?”陆景明不屑,“一个生不出孩子的女人,有什么资格跟我争?”
喻知微关掉监控,将那份体检报告扫描、备份、加密。
这一次,她不会为了任何人的尊严,牺牲自己的尊严。
这一次,她要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五年的隐忍,换来的是背叛和践踏。
那么,五年的真相,也该换来应有的报应。
在聚会那天晚上,当她将报告投影到大屏幕上时,她看到了陆景明眼中的震惊、恐惧、以及……似曾相识的崩溃。
就像五年前在诊室里一样。
但这一次,她没有拥抱他,没有安慰他,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她只是转身离开,像离开一个陌生人。
因为从那一刻起,他真的就是陌生人了。
那些为他流过的泪,为他忍过的苦,为他撒过的谎,都随着那份报告的公开,烟消云散。
她终于,可以不再为任何人而活。
只为自己。
体检报告的秘密,藏了五年。
而真相的重量,也压了五年。
现在,秘密揭开了,真相大白了。
她也终于,自由了。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