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九点,喻知微和陆景明坐在律所会议室的长桌两侧,中间隔着一张宽大的胡桃木桌,像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
陆景明看起来老了十岁,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身上那件曾经引以为傲的定制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斜。他盯着桌面,眼神涣散,像是还没从周五晚上的打击中恢复过来。
喻知微则截然不同。她今天穿了一身铁灰色职业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妆容精致,姿态从容。面前摆着一沓厚厚的文件,旁边放着一支万宝龙钢笔。
“开始吧。”她翻开第一份文件,“这是离婚协议草案,你先看一下。”
陆景明没动,声音嘶哑:“知微,我们一定要走到这一步吗?五年的感情……”
“感情?”喻知微抬眼看他,“陆景明,从你出轨温若彤的那一刻起,从你计划伪造照片抹黑我的那一刻起,我们的感情就结束了。”
“我那是被逼的!”陆景明突然激动起来,“温若彤勾引我,威胁我,我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持续了三个月?”喻知微打断他,“一时糊涂给她租了月租三万二的房子?一时糊涂收了一百万贿赂?”
陆景明语塞。
喻知微将文件推到他面前:“签字吧。协议内容很简单:你净身出户,所有夫妻共同财产归我,包括房产、存款、理财产品。你名下的债务,由你个人承担。”
“凭什么?!”陆景明拍桌而起,“那些财产是我们共同挣的!我也有份!”
“你挣的?”喻知微冷笑,“陆景明,我们结婚五年,你的年收入从未超过八十万。而我,去年收入三百二十万。这套房子首付八百万,我出了六百万。你的那辆车,是我用年终奖给你买的。”
她顿了顿,翻开另一份文件:“更何况,你婚内出轨、转移财产、收受贿赂,都属于法定过错方。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九十一条,我有权要求你少分或不分财产。”
陆景明脸色铁青:“你这是要把我逼上绝路!”
“绝路是你自己选的。”喻知微语气平静,“你可以不签,那我们法庭见。到时候,我会把这些证据——”
她将另一个文件夹推过去,“——全部提交给法官。包括你受贿的录音、赌博的照片、以及试图伪造证据诬陷我的聊天记录。”
陆景明翻开文件夹,手开始发抖。那些证据太完整了,完整得让他绝望。
“对了,还有这个。”喻知微又递过去一份文件,“这是你父母签字的声明,他们同意将之前赠与我们买房的二百万,转为对我的个人赠与。也就是说,这套房子的产权,你一分钱都分不到。”
陆景明猛地抬头:“我爸妈怎么会……”
“因为我把温若彤假怀孕、你受贿赌博的事,都告诉他们了。”喻知微看着他,“你妈气得心脏病发作,现在还在医院。你爸说,没你这个儿子。”
陆景明瘫坐在椅子上,眼睛通红:“喻知微,你好狠……”
“狠?”喻知微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陆景明,你知道我这五年是怎么过的吗?你查出无精症,我瞒着所有人,说是我的问题。你妈催生,我吃药装调理。你在外面应酬晚归,我从不查岗,因为我信你。”
她转过身,眼神冰冷:“可你呢?你用我挣的钱养小三,用我维护的体面去炫耀,甚至想用最卑劣的手段毁掉我。到底是谁狠?”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许久,陆景明拿起笔,手指颤抖着,在离婚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签完字,他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怨恨:“喻知微,你会遭报应的。”
“报应?”喻知微笑笑,“陆景明,我的报应已经过去了。你的报应,才刚刚开始。”
她收起协议,一式三份,递给旁边的律师助理:“拿去公证。”
助理离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陆景明突然问:“温若彤呢?她怎么样了?”
“因敲诈勒索被刑事拘留了。”喻知微说,“她之前骗过的几个男人联合报案,加上我提供的证据,涉案金额超过一百万,够她在里面待几年了。”
“你……你连她都不放过?”
“我放过她,谁放过那些被她骗的人?”喻知微看着他,“陆景明,成年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这是你教我的。”
她拿起公文包,准备离开。
“等等。”陆景明叫住她,“单位……单位要开除我,行业协会也要封杀我。你能不能……帮我说句话?”
喻知微在门口停下,没有回头:“陆景明,我给过你机会。在纪检第一次找你的时候,在你还有可能保住工作的时候。但你选择了继续撒谎,继续隐瞒。”
她转过身,最后看了他一眼:“现在,没人能帮你了。好好想想,以后的路怎么走吧。”
门关上,隔绝了陆景明绝望的视线。
喻知微走在律所的走廊里,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有力。苏瑾从办公室探出头:“喻姐,谈完了?”
“谈完了。”喻知微点头,“协议已经签了,净身出户。”
“太好了!”苏瑾松了口气,“那接下来……”
“接下来,正常工作。”喻知微走进办公室,“下午约了客户谈并购案,材料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苏瑾跟进来,“对了,刚刚接到通知,您被提名为下届律协理事了。还有,几家上市公司想请您做法律顾问,开价很高。”
“先放着,等我处理完手头的事再说。”
喻知微坐在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屏幕亮起,壁纸是她上周刚换的——一片无垠的星空。
过去五年,她活在一个精致的牢笼里,扮演着贤妻的角色,压抑着自己的光芒。现在,牢笼碎了,她终于可以展翅高飞。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知微,晚上回家吃饭吗?妈炖了你爱喝的汤。”
喻知微回复:“好,下班就回去。”
放下手机,她开始处理工作。并购案涉及金额二十亿,对方公司提出的条件很苛刻,需要逐条分析风险。她专注地审阅文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要点。
下午三点,客户准时到达。来的是对方公司的法务总监和CEO,两人都表情严肃。
“喻律师,久仰。”CEO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说话直接,“我们时间有限,直说吧,这个并购案风险很大,我们需要一个能控场的律师。”
喻知微将准备好的风险分析报告推过去:“这是我对贵公司提出的并购条款的评估。其中有三条存在重大法律风险,建议修改。”
她逐一讲解,逻辑清晰,证据充分。CEO和法务总监从最初的质疑,到后来的专注,最后完全被她说服。
“喻律师果然名不虚传。”CEO感慨,“就按您说的改。另外,我们公司还想请您担任常年法律顾问,年薪三百万,您看如何?”
“我可以接,但需要先看到合同草案。”喻知微不卑不亢,“我的原则是,合作建立在相互尊重和信任的基础上。”
“没问题,明天就让人送过来。”
送走客户后,苏瑾兴奋地说:“喻姐,三百万年薪!这比咱们律所的合伙人都高了!”
“钱不是最重要的。”喻知微平静地说,“重要的是,他们认可我的专业能力。”
这才是她真正想要的——被尊重,被认可,而不是被当作谁的附属品。
下班后,喻知微开车回父母家。路上等红灯时,她看到街边广告牌上播放着新闻,画面里出现了陆景明的照片,标题是:“前媒体主编因受贿被正式批捕”。
她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过去了。
都过去了。
到了父母家,母亲沈曼君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到女儿,她眼眶一红,但强忍着没哭:“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汤炖好了,快进来。”
父亲喻振邦坐在客厅看新闻,见她来了,关掉电视:“知微,来,跟爸说说话。”
一家人坐在餐桌旁,热气腾腾的饭菜摆了一桌。喻知微看着父母关切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爸,妈,我离婚了。”她平静地说。
沈曼君握住她的手:“离了好。那种男人,配不上你。”
喻振邦点头:“知微,爸爸知道你这些年受委屈了。以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爸妈永远支持你。”
“谢谢爸妈。”喻知微笑笑,“对了,我接了个新案子,对方公司想聘我做法律顾问,年薪三百万。”
“三百万?!”沈曼君惊讶,“这么高?”
“你女儿值这个价。”喻振邦自豪地说,“知微从小就聪明,要不是为了那个陆景明,早就成大律师了。”
喻知微给父母夹菜:“以后不会了。我会好好做事业,好好生活。”
吃完饭,喻知微陪母亲洗碗,陪父亲下棋。家里的气氛温馨宁静,是她这五年来从未感受过的轻松。
晚上九点,她准备离开。母亲送她到门口,犹豫着说:“知微,你周叔叔的儿子……下周回国。你要不要见见?”
喻知微知道母亲的意思。她想了想,点头:“好,见见吧。就当交个朋友。”
“哎,好!”沈曼君高兴了,“妈不逼你,就是觉得,你还年轻,总要往前看。”
“我知道。”喻知微抱了抱母亲,“妈,您和爸保重身体。我周末再来看你们。”
开车回家的路上,喻知微打开车窗。夜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却很清爽。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喂?”
“喻律师,我是江弈辰。”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笑意,“没打扰你吧?”
“没有。有事吗?”
“温若彤的案子开庭了,她当庭认罪,被判了四年。”江弈辰说,“陆景明也被批捕了,受贿加赌博,刑期不会短。”
“我知道了。”
“另外……”江弈辰顿了顿,“我想正式邀请你,做我们家族企业的法律顾问。年薪你开,条件你提。”
喻知微挑眉:“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专业,冷静,而且——”江弈辰笑了,“你让我看到了,什么才是真正的强大。”
喻知微思考了几秒:“我需要看到具体的工作范围和合同。”
“没问题。明天我让人送过去。”
挂掉电话,喻知微将车停进车库。她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女人眼神明亮,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没有哀怨,没有悲伤,只有经历风雨后的从容和坚定。
她打开手机,删掉了所有和陆景明有关的照片、聊天记录、联系方式。
清空,格式化。
就像把过去五年,从生命里彻底删除。
然后她打开通讯录,新建了一个分组,命名为“新生”。
里面只有三个联系人:父母,苏瑾,以及——她自己。
从今天起,她只为自己而活。
为事业,为理想,为那个真正值得的未来。
下车,锁门,走进电梯。
电梯缓缓上升,镜面墙壁映出她挺拔的身影。
喻知微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一笑。
“重新开始。”她轻声说。
电梯门打开,家的灯光温暖明亮。
而她的人生,也终于迎来了,属于自己的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