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那天的坦白，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苏晚心里尘封四年的愧疚之门。那些她试图掩埋、试图逃避的情绪，如潮水般涌出，几乎将她淹没。

她失眠了。整夜整夜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是顾砚辞红着眼睛说“你的喜欢太廉价了”的样子，还有手机相册里那些她从未知晓的、被珍藏的瞬间。

苏瑶察觉到了姐姐的不对劲，小心翼翼地问：“姐，你是不是和顾老师吵架了？”

苏晚摇摇头，勉强笑笑：“没有。就是工作太累了。”

她不敢告诉苏瑶真相。那些成年人的纠葛、愧疚和迟来的真心，不该让即将高考的妹妹分担。

可生活不会因为她的心事而停下脚步。周三晚上，母亲打来电话。

“晚晚啊，这周六有空吗？妈妈朋友的儿子刚从国外回来，人特别优秀，在一家投行工作，长得也帅。妈妈帮你约了见面，就在市中心那家法餐厅……”

“妈！”苏晚打断她，“我说了我不想相亲。”

“你都26了，再不找对象就晚了！”母亲的声音提高，“你看看你那些同学，结婚的结婚，生孩子的生孩子，就你还单着。妈妈是为你着急！”

“我有喜欢的人了。”苏晚脱口而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谁？我怎么不知道？”

“……还没确定。”苏晚含糊地说。

“那就是没有。”母亲下了结论，“周六下午五点，记得打扮漂亮点。地址我发你微信，别放人家鸽子，听到没有？”

不等苏晚反驳，母亲就挂了电话。

苏晚看着暗下去的屏幕，一阵无力。她知道母亲是为她好，可她真的不想去相亲，尤其是现在，她满脑子都是顾砚辞。

周六下午，苏晚还是去了。她不想让母亲难做，打算去露个面，随便聊几句就找借口离开。

法餐厅环境优雅，钢琴曲舒缓流淌。苏晚穿着一条素色的连衣裙，化着淡妆，坐在靠窗的位置，心里盘算着待会儿怎么尽快脱身。

五点整，相亲对象准时出现。

当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时，苏晚简直想当场晕过去。

江亦辰。

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拿着一束玫瑰。看到苏晚，他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走过来坐下。

“苏晚，又见面了。”他把玫瑰递过来，“送你的。”

苏晚没接，脸色难看。“江亦辰，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相亲啊。”江亦辰把玫瑰放在桌上，靠进椅背，“我妈说对方是个温柔漂亮的姑娘，我一猜就是你。看来，我们缘分不浅。”

“这不是缘分，是误会。”苏晚站起身，“抱歉，我还有事，先走了。”

“别急啊。”江亦辰拦住她，“来都来了，吃个饭再走。就算做不成恋人，也能做朋友吧？”

苏晚看着他虚伪的笑容，心里一阵恶心。“江亦辰，我以为我们上次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是说清楚了。”江亦辰点头，“你说你喜欢顾砚辞。可那又怎么样？你们在一起了吗？我看没有吧。不然你怎么会来相亲？”

苏晚语塞。

“所以啊，”江亦辰得意地说，“你只是在嘴硬。苏晚，承认吧，你对他只是愧疚，不是喜欢。你真正需要的，是一个能给你稳定生活的人，比如我。”

“你错了。”苏晚冷冷地说，“我对他不只是愧疚。”

“哦？”江亦辰挑眉，“那你们为什么没在一起？他为什么没来追你？苏晚，别傻了，男人如果真的喜欢一个女人，不会让她等，更不会让她来相亲。”

这话戳中了苏晚的痛处。她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我的事，轮不到你管。”她转身要走。

江亦辰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苏晚，给我一个机会。就一次。我保证会对你好，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放开我！”苏晚挣扎。

餐厅里的其他客人看了过来，服务生犹豫着要不要上前。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江先生，请放开她。”

苏晚猛地抬头。

顾砚辞站在桌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身形挺拔，表情平静，眼神却冷得像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此刻正静静地看着江亦辰抓着她手腕的手。

江亦辰愣了一下，随即冷笑：“顾老师？真巧啊，你也来吃饭？”

“我来接我的人。”顾砚辞说着，伸手握住苏晚的另一只手腕，轻轻一拉，将她从江亦辰手里拉了出来，顺势护在身后。

这个动作自然而强势，充满了占有欲。

苏晚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脏狂跳。她闻到顾砚辞身上熟悉的薄荷味，混合着淡淡的粉笔灰气息，让她瞬间安心下来。

江亦辰的脸色变了。“你的人？顾砚辞，你凭什么说她是你的人？你们在一起了吗？公开了吗？”

“这是我们的事。”顾砚辞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江先生，苏晚已经明确拒绝过你，希望你能尊重她的选择。”

“尊重？”江亦辰站起身，与顾砚辞对峙，“顾砚辞，你拿什么跟我争？就凭你一个月几千块的工资？凭你那间破教室？你能给苏晚什么？你能让她过上她想要的生活吗？”

餐厅里的空气凝固了。其他客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对峙。

苏晚从顾砚辞身后走出来，挡在他身前。

“江亦辰，”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想要的生活，我自己会创造。我不需要任何人给我，更不需要用感情去交换。”

她转身，看向顾砚辞，眼神温柔而坚定。“顾砚辞能给我的，你永远给不了。”

江亦辰的表情扭曲了。“他能给你什么？穷酸？寒酸？苏晚，你清醒一点！”

“他给我尊重，给我理解，给我毫无保留的真心。”苏晚一字一句地说，“而这些，是你这种只会用钱衡量一切的人，永远不懂的。”

她说完，主动牵起顾砚辞的手。“我们走。”

顾砚辞愣了一下，随即反手握紧她的手，指尖温暖而有力。

两人转身离开，留下江亦辰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走出餐厅，晚风拂面。苏晚这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腿也在微微发抖。

顾砚辞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

“你怎么会来？”苏晚问。

“苏瑶告诉我你被逼相亲。”顾砚辞说，“她怕你遇到麻烦，让我来看看。”

苏晚心里一暖。那个小丫头，总是这么细心。

“谢谢你。”她低声说。

顾砚辞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柔和了他冷硬的轮廓。

“刚才那些话，”他缓缓开口，“是真心的吗？”

苏晚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她说他给她尊重、理解、真心。

她点点头。“是真心的。”

顾砚辞沉默了几秒，忽然说：“苏晚，我有点累了。”

苏晚的心一沉。“什么意思？”

“意思是，”顾砚辞苦笑，“我不想再猜了。猜你是真的喜欢我，还是因为愧疚；猜你是真的想跟我在一起，还是只是习惯了我的存在。”

他抬起手，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我们认识八年了。四年高中，四年空白，现在又纠缠了两个月。可我还是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

苏晚的眼泪涌了上来。“顾砚辞，我……”

“别急着回答。”顾砚辞打断她，就像上次在公园一样，“这次，我希望你想清楚。不是一时冲动，不是愧疚作祟，而是真的想好了，你愿不愿意跟我在一起，面对所有的过去和未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因为如果再来一次，我可能……撑不住了。”

这句话里的脆弱，让苏晚的心疼得像要裂开。

她终于明白，顾砚辞不是不在乎，不是不想追。他只是怕了。怕再次被抛弃，怕再次收到一条轻飘飘的短信就判死刑。

他的骄傲和自尊，在四年前被她碾碎了。现在即使重新拼凑起来，也布满了裂痕。

“顾砚辞，”苏晚握住他的手，眼泪掉下来，“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顾砚辞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这次，我不会逃了。”苏晚深吸一口气，看着他的眼睛，“我喜欢你，顾砚辞。不是因为愧疚，不是因为习惯，是因为你是你，是那个会因为我一句话就认真教我物理的你，是那个明明受伤了还选择当个好老师的你，是那个……等了我四年的你。”

她踮起脚尖，轻轻吻了吻他的唇角。

“所以，你愿不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晚风吹过，带起她的发丝。远处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车水马龙，人声喧嚣。

可苏晚的世界里，只有眼前这个人，和他眼中那片逐渐亮起来的星空。

顾砚辞看了她很久很久，久到苏晚以为他不会回答。

最终，他伸出手，将她拥进怀里。

那个拥抱很紧，很用力，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苏晚听见他在耳边轻声说：“苏晚，你这次要是再骗我……”

“我不会。”她抱紧他，“再也不会了。”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他们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像两个终于找到彼此坐标的迷失者。

过往的欺骗、伤害、错过，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个拥抱抚平了。

苏晚知道，前路还有很长，那些伤痕不会一夜消失，信任需要时间重建。

但至少，他们终于站在了同一条起跑线上。

至少，这一次，她不会再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