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公园那天的“告白”后，苏晚和顾砚辞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微妙。

顾砚辞依然每周给她“补课”，依然认真辅导苏瑶，但不再提起感情相关的话题。他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态度，礼貌而疏离。

苏晚却无法平静。顾砚辞要她想清楚，可她越想越糊涂。愧疚和喜欢像两股纠缠在一起的藤蔓，在她心里疯狂生长，分不清主次，辨不出真假。

更让她心烦的是，苏瑶最近有些不对劲。

小丫头以前放学回家就瘫在沙发上刷手机，最近却总是神神秘秘的，吃完饭就钻进房间，一待就是几个小时。周末也总说要和同学去图书馆学习，一待就是一整天。

苏晚敏锐地察觉到，妹妹可能早恋了。

这个认知让她坐立不安。她不是那种古板的姐姐，不反对青春期的懵懂感情。可苏瑶马上要高考了，万一因为感情影响学习，后果不堪设想。

更重要的是，她怕苏瑶重蹈她的覆辙——利用感情去达到某种目的。

周六下午，苏瑶又说要去图书馆。苏晚假装有事出门，偷偷跟在了后面。

市图书馆离家不远，步行二十分钟。苏瑶背着书包，脚步轻快，偶尔还会哼几句歌，一看就是心情很好的样子。

苏晚戴着帽子和口罩，像个跟踪狂一样跟在后面，心里充满了负罪感。可她没办法，她必须弄清楚。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和写字的声音。苏晚压低帽檐，在书架间穿梭，寻找苏瑶的身影。

终于，在物理资料区，她看到了苏瑶。小丫头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还坐着一个男生。两人头挨着头，正低声讨论着什么。

苏晚的心一沉。果然。

她躲在不远处的书架后，悄悄观察。那个男生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很斯文，正拿着笔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一边写一边讲解。苏瑶托着下巴，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眼睛里闪着光。

这画面……太熟悉了。

像极了当年她和顾砚辞。

苏晚感觉胸口发闷。她正犹豫要不要现身，忽然瞥见另一个熟悉的身影。

顾砚辞。

他就坐在离苏瑶他们不远的另一张桌子旁，面前摊开一本书，手里拿着一支笔，却没有在写字，而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苏晚愣住了。顾砚辞怎么会在这里？

她悄悄挪动位置，想看得更清楚些。顾砚辞面前摊开的不是书，而是一张……地图？她眯起眼睛，辨认出那是中国地图，而顾砚辞的手指，正停留在地图上的某个城市。

那个城市，是她大学所在的城市。

苏晚的心脏狠狠一缩。

顾砚辞为什么在看那个城市的地图？四年前，他明明可以去更好的大学，却因为某种原因留在了本市。她一直以为是家庭原因，可现在……

一个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

难道他当年填报志愿时，考虑过她所在的城市？

这个念头像一颗炸弹，在她脑海里炸开。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当年的那条短信，毁掉的不仅是一段感情，还有他的人生规划。

苏晚感到一阵眩晕，扶住书架才站稳。

就在这时，顾砚辞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

两人的目光隔着书架和人群，在空中相遇。

苏晚想躲，已经来不及了。顾砚辞看到了她，眼神里有短暂的惊讶，随即恢复了平静。他合上地图，站起身，朝她走来。

苏晚站在原地，像等待审判的囚徒。

“跟踪你妹妹？”顾砚辞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问。

苏晚点点头，又摇摇头，语无伦次：“我……我怕她早恋，影响学习。”

顾砚辞看了一眼苏瑶的方向。“那个男生叫顾星然，是我们班的物理课代表，年级第一。他在帮苏瑶补习。”

“顾星然？”苏晚一愣，“跟你……”

“没关系。”顾砚辞知道她在想什么，“同名同姓，巧合而已。”

苏晚松了口气，又觉得尴尬。“那……他们真的只是补习？”

“目前是。”顾砚辞说，“顾星然是个好孩子，有分寸。苏瑶最近物理进步很快，主要是他的功劳。”

这话像一根针，扎在苏晚心上。她一直以为苏瑶的进步是自己每周“补课”的成果，可现在才知道，真正的功臣另有其人。她的那些补习，不过是自我感动。

“我……我不知道。”她低声说，“我以为是我教得好。”

顾砚辞看着她，眼神复杂。“苏晚，你给苏瑶补的那些，都是基础中的基础。真正让她开窍的，是顾星然帮她梳理的知识体系和解题思路。”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就像当年，我给你补的，也只是基础。真正让你考到112分的，是你自己的努力。”

苏晚猛地抬起头。“你怎么知道我考了多少分？”

四年前，高考成绩出来后，她就把所有高中同学都删了，包括顾砚辞。他不可能知道她的具体分数。

顾砚辞沉默了几秒，移开视线。“我听说的。”

这个解释太牵强。苏晚盯着他，忽然想起刚才看到的地图。

“顾砚辞，”她鼓起勇气问，“你刚才看的地图……”

“随便看看。”顾砚辞打断她，语气冷了下来。

“不是随便吧。”苏晚不肯放弃，“你看了我大学所在的城市。为什么？”

图书馆里很安静，他们的对话虽然压低了声音，但还是引来了附近读者的侧目。

顾砚辞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一把抓住苏晚的手腕，拉着她往图书馆外走。

“顾砚辞，你干什么？”苏晚挣扎。

“别在这里说。”顾砚辞头也不回，拉着她走出图书馆，来到外面的小花园。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顾砚辞松开她的手，转身面对她，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冰冷和……受伤。

“苏晚，”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刺人，“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苏晚被他的眼神吓到了，后退一步。“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顾砚辞逼近一步，“只是想知道我当年有多蠢？多可笑？明知道你利用我，还像个傻子一样，把你大学所在的城市的所有学校都研究了一遍？”

苏晚的呼吸一滞。

“你想听真话吗？”顾砚辞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好，我告诉你。当年高考志愿，我的第一志愿是清华，第二志愿是你大学所在城市的985，第三志愿才是本市的学校。我想着，就算你不喜欢我，至少我能离你近一点。”

“可是呢？”他的声音颤抖起来，“我还没等到录取通知书，就先等到了你的短信。‘做朋友’？苏晚，你知道我看到那三个字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

苏晚的眼泪夺眶而出。“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顾砚辞低吼，“我恨你的对不起！我恨你当年明明可以坦白，却选择用最残忍的方式推开我！我更恨我自己，明明知道你在利用我，还是放不下，还是像个跟踪狂一样，关注着你的一切！”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点开一个相册，举到苏晚面前。

“看到吗？这是你大学四年的照片。运动会、文艺汇演、毕业典礼……我像个变态一样，从你们学校的贴吧、论坛，还有你那些没删干净的高中同学的朋友圈里，一张一张保存下来的。”

屏幕上划过一张张照片——大一军训时晒得黑乎乎的她，大二参加演讲比赛的她，大三在图书馆熬夜的她，大四穿着学士服笑靥如花的她……

每一张，都是她不知道的瞬间。

每一张，都记录着顾砚辞长达四年的、无声的注视。

苏晚捂住嘴，泣不成声。

“现在你满意了吗？”顾砚辞收起手机，眼神疲惫，“看到了我最不堪的一面。看到了我像个懦夫一样，明明被你抛弃，却还是放不下。”

“顾砚辞，不是这样的……”苏晚哭着摇头，“我没有抛弃你，我只是……只是觉得我配不上你。我利用了你的感情，我不值得你对我好。我以为离开我，你能有更好的选择……”

“更好的选择？”顾砚辞苦笑，“苏晚，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怎么知道什么对我来说是更好的？”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算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他转身要走，苏晚却从身后抱住了他。

“对不起，对不起……”她把脸埋在他背上，眼泪浸湿了他的衬衫，“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为我做了那么多……如果我知道，我一定不会……”

“不会什么？”顾砚辞没有动，声音沙哑，“不会发那条短信？还是会继续骗我？”

苏晚说不出话。她不知道。四年前那个懦弱又愧疚的自己，即使知道了顾砚辞的心意，就真的有勇气面对吗？

也许不会。她还是会逃，用自以为对他好的方式，伤害他。

顾砚辞轻轻掰开她的手，转过身面对她。

夕阳下，他的眼睛红得吓人。

“苏晚，”他说，“你知道吗，我有时候宁愿你一直骗我。至少那样，我可以假装你是喜欢我的，而不是因为愧疚才留在我身边。”

“不是愧疚！”苏晚急切地说，“我是真的喜欢你！”

“喜欢到一条短信就把我打发了四年？”顾砚辞反问，“喜欢到重逢后躲着我，怕我报复？苏晚，你的喜欢，太廉价了。”

这话像一把刀，捅进苏晚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顾砚辞看着她崩溃的样子，眼神里的冰冷终于融化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

“回去吧。”他说，“苏瑶的事你不用担心，顾星然有分寸。至于我们……”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苏晚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

“我们都冷静一下。”最终，他这么说。

顾砚辞走了，留下苏晚一个人站在夕阳下的小花园里，哭得不能自已。

图书馆的玻璃窗反射着金色的光芒，里面的人影影绰绰。苏瑶和顾星然还在认真讨论题目，对窗外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苏晚看着妹妹专注的侧脸，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保护者的姿态对待苏瑶，怕她重蹈自己的覆辙。可也许，苏瑶比她勇敢，比她会处理感情。

而她，这个自以为成熟的姐姐，才是那个一直在逃避、在伤害别人的胆小鬼。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瑶发来的消息：“姐，我晚点回去，顾星然说要给我讲完这套卷子。”

苏晚擦干眼泪，回了一个“好”字。

她转身离开图书馆，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而落寞。

顾砚辞说的那些话，像电影一样在她脑海里回放。他保存的那些照片，他研究过的志愿，他四年的默默关注……

原来她自以为是的“为他好”，给他带来了这么深的伤害。

原来他一直都在，只是她不敢回头看。

现在，她终于回头了，却看到了满目疮痍的过往，和一个被她伤得千疮百孔的人。

苏晚停下脚步，仰头看着天空。暮色四合，几颗星星已经亮了起来。

物理老师说，光从遥远的恒星到达地球，需要很多年。我们看到的光，是星星很多年前发出的。

那她和顾砚辞之间呢？

她迟到了四年的真心，还能不能穿过时间的阻隔，到达他那里？

苏晚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能再逃避了。

无论结果如何，她都必须面对，必须弥补，必须把欠他的那句“我喜欢你”，认认真真地说清楚。

哪怕他已经不再相信。

哪怕他不会再给她机会。

她也要说。

因为这是她欠他的。

欠了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