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补习和工作中滑过,转眼到了五月。
苏晚渐渐习惯了每周两次去顾砚辞办公室“补课”的节奏。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他认真教,她认真学,绝口不提过去,也不提那个混乱的夜晚。
苏瑶的物理成绩稳步提升,最近一次月考考了75分,虽然还是不高,但已经脱离了不及格的危险区。小丫头信心大增,学习劲头更足了。
周六下午,苏晚带苏瑶去书店买参考书。走出书店时,阳光正好,她提议在附近的公园走走。
“姐,你看那个人是不是顾老师?”苏瑶忽然指着前方。
苏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顾砚辞站在一棵梧桐树下,正低头看着手机。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身形挺拔,在午后的光线下像一幅画。
“顾老师!”苏瑶兴奋地挥手。
顾砚辞抬起头,看到她们,收起手机走了过来。
“顾老师,你也来逛街啊?”苏瑶笑嘻嘻地问。
“来买点东西。”顾砚辞的目光落在苏晚身上,停留了一秒,“你们呢?”
“买参考书。”苏晚晃了晃手里的袋子,“苏瑶这次月考进步了,奖励她。”
顾砚辞点点头。“继续保持。”
三人自然而然地并肩走在公园的小径上。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微风拂面,带着初夏的暖意。苏瑶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的趣事,顾砚辞偶尔应一两句,苏晚则安静地走在旁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平静。
如果时光能停在这一刻,该多好。
可惜,美好的时刻总是短暂的。
“苏晚?”
一个熟悉又讨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晚身体一僵,缓缓转过身。江亦辰站在几步开外,穿着一身亮眼的潮牌,头发精心打理过,脸上带着自以为帅气的笑容。他身边还跟着两个同样打扮浮夸的男生。
“真是巧啊。”江亦辰走过来,目光在苏晚和顾砚辞之间来回扫视,“这位是?”
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审视和轻蔑。
苏晚深吸一口气,挡在顾砚辞身前。“这是我妹妹的物理老师,顾老师。”
“物理老师?”江亦辰挑眉,上下打量着顾砚辞,“哦,就是那个帮你妹妹补习的穷酸老师啊。”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连苏瑶都听出了不对劲,皱起眉头。
顾砚辞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神冷了几分。
苏晚的火气“噌”地一下冒了上来。她挺直脊背,直视江亦辰的眼睛:“江亦辰,你说话放尊重点。”
“尊重?”江亦辰嗤笑一声,“苏晚,我这是为你好。你说你,条件也不差,怎么就总跟这些……没什么前途的人混在一起?”他意有所指地看了顾砚辞一眼,“一个高中老师,一个月能挣多少钱?能给你什么?”
这话越说越过分。苏晚感觉自己的拳头都握紧了。
“江亦辰,”她的声音冷了下来,“我跟谁在一起,是我的自由,轮不到你来评价。”
“我是关心你。”江亦辰上前一步,试图去拉苏晚的手,“晚晚,你知道我对你的心意。我们家的情况你也清楚,只要你点头,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何必跟这种穷酸老师浪费时间?”
他的手还没碰到苏晚,就被另一只手挡开了。
顾砚辞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苏晚身边,眼神平静地看着江亦辰,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江先生,请自重。”
江亦辰被他的气势震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说这种话?”
顾砚辞没理他,而是侧头看向苏晚:“我们走。”
“走什么走?”江亦辰拦住去路,“苏晚,我今天就把话说明白。我喜欢你,从九岁那年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这些年我一直在等你,我以为你会明白我的心意。可你呢?你就跟这种除了脸一无是处的穷小子混在一起?”
九岁?
苏晚愣了一下,隐约想起小时候似乎确实在游乐园帮一个哭鼻子的小男孩找过玩具车。可那已经是太久远的事了,她早就忘了。
“江亦辰,”苏晚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第一,我不记得九岁的事,就算记得,那也只是小孩子之间的善意。第二,我喜欢谁,跟谁在一起,是我自己的选择。第三……”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坚定地看向江亦辰,“顾砚辞不是什么穷酸老师。他是我们市一中最年轻的物理教研组长,是省物理竞赛优秀教练,他教过的学生有十几个考上清北。他也许没有你有钱,但他有才华,有责任心,有理想。你呢?你除了爹妈给的钱,还有什么?”
这番话她说得又快又急,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铿锵有力。
江亦辰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身边的两个男生也愣住了。
苏晚自己也有些惊讶。她没想到自己会这么激动,更没想到会当着顾砚辞的面说出这些话。可她不后悔。她不允许任何人,用这种轻蔑的语气评价顾砚辞。
顾砚辞站在她身边,静静地看着她。阳光落在他眼里,像是化开的冰,漾开一圈圈柔软的涟漪。
“苏晚,你……”江亦辰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你就这么维护他?”
“是。”苏晚毫不犹豫,“因为他值得。”
“值得?”江亦辰冷笑,“值得什么?值得你跟着他过苦日子?值得你为了那点可怜的工资操心柴米油盐?苏晚,你清醒一点!现实不是童话,没有钱,什么都不是!”
“江亦辰!”苏晚打断他,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你听好了。我喜欢顾砚辞,不是因为他有钱或没钱,不是因为他是什么身份。我喜欢他,只是因为他是他,是那个会耐心给我讲题的他,是那个明明知道我利用他还愿意教我的他,是那个即使被伤害过也依然选择当个好老师的他。”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却更加坚定:“你永远不懂,有些东西,是钱买不到的。”
公园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江亦辰死死盯着苏晚,眼神从愤怒到不甘,最后变成一片死灰。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大步离开。他的两个同伴连忙追上去。
一场闹剧,终于收场。
苏晚站在原地,感觉浑身都在发抖。刚才那股勇气褪去后,剩下的只有后怕和尴尬。她不敢回头看顾砚辞,也不知道他听到那些话会是什么反应。
“姐……你好帅啊。”苏瑶小声说,眼睛里闪着崇拜的光。
苏晚苦笑。帅什么帅,她现在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
苏晚身体一僵。
“走吧。”顾砚辞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平静,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柔软。
苏晚机械地转过身,跟着他往前走。走了几步,她才想起苏瑶,回头一看,小丫头已经识趣地拉开了一段距离,正拿着手机假装拍照。
“刚才……”苏晚试图解释,“我刚才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就是看不惯他那么说你。”
“我知道。”顾砚辞说。
两人又走了一段,来到公园的人工湖边。夕阳西下,湖面泛着金色的波光。
顾砚辞停下脚步,转身面对苏晚。
“苏晚。”他叫她的名字。
苏晚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里,此刻映着夕阳的暖光,温柔得让她心颤。
“刚才那些话,”顾砚辞缓缓开口,“是真的吗?”
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哪些话?”
“你说你喜欢我。”顾砚辞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苏晚心上。
她张了张嘴,想否认,想说那只是为了怼江亦辰的气话。可看着顾砚辞认真的眼神,那些谎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远处传来孩子们嬉笑的声音,湖面上有鸳鸯游过,翅膀划开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
许久,苏晚轻轻点了点头。
“是真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叹息,“顾砚辞,我喜欢你。四年前就喜欢,现在……还是喜欢。”
终于说出来了。
这个埋藏在心底四年的秘密,这个让她愧疚难安、不敢面对的感情,终于在这一刻,暴露在阳光下。
苏晚闭上眼睛,等待着审判。她想象过无数次这个场景——顾砚辞会冷笑,会嘲讽,会说“你配吗”,会说“你的喜欢太廉价”。
可预想中的嘲讽没有来。
一只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
苏晚睁开眼睛,看到顾砚辞近在咫尺的脸。他的眼神深邃,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苏晚,”他的拇指轻轻摩挲她的下巴,“你知道吗,刚才你挡在我面前,说那些话的时候……”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我差点就信了。”
苏晚的心一沉。“你不信?”
“不是不信。”顾砚辞摇头,“是不敢信。四年前,你也说过类似的话。你说‘顾砚辞,你真好’,说‘我最喜欢听你讲题了’。那时候我也信了,结果呢?”
结果是她一条短信就判了他死刑。
苏晚的眼眶瞬间红了。“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顾砚辞打断她,“苏晚,我要的不是你的愧疚,也不是你一时冲动的维护。我要的是……”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要的是你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想好,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感情。是愧疚?是补偿?还是真的喜欢?”
苏晚想说什么,顾砚辞却用手指轻轻按住她的唇。
“别急着回答。”他说,“好好想。想清楚了,再来告诉我。”
他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刚才那种温柔的氛围瞬间消散,他又变回了那个冷静自持的顾老师。
“天快黑了,送你们回家吧。”他说着,转身走向等在不远处的苏瑶。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乱成一团。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地平线下,暮色四合。
顾砚辞刚才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他要她想清楚。
可苏晚自己也不知道,她对他的感情,到底是愧疚多于喜欢,还是喜欢多于愧疚。四年的时间和距离,早已将那份最初的心动模糊成了复杂的执念。
她只知道,当江亦辰用那种轻蔑的语气评价顾砚辞时,她的愤怒是真实的;当她挡在他身前,细数他的优秀时,她的骄傲是真实的;当她说出“我喜欢你”时,那份心跳加速、指尖发颤的感觉,也是真实的。
可这些真实,够不够抵消当年的欺骗?
够不够让他再次相信她?
苏晚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场始于利用、终于愧疚的感情,在四年后的重逢里,正在朝着她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
而她,似乎已经没有了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