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苏晚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走进公司,魂不守舍。
整整一个周末,她都处于精神崩溃的边缘。周五晚上逃跑后,她就把手机关了机,躲在家里谁也不想见。可周一总要上班,手机也总要开机。
一开机,微信消息就疯狂涌进来。大部分是工作群,还有几条是苏瑶问她什么时候回家。她快速翻找,心跳如鼓——没有顾砚辞的消息。
他一个字都没发。
这个认知让苏晚松了口气,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恐慌和失落。他是生气了?还是觉得昨晚不过是一场意外,不值得提?
“晚晚,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同事小林凑过来关心。
“没事,昨晚没睡好。”苏晚勉强笑笑,打开电脑开始工作。可文档上的字像是会跳舞,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上午十点,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顾砚辞。
只有一句话:“苏瑶今晚留堂补习,别忘了。”
公事公办的语气,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空,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好。”
下午,她提前下班,去书店买了一堆物理辅导书和习题集。看着那些熟悉的力学、电磁学公式,她仿佛回到了高中时代,回到了那些晚自习的夜晚。
那时她物理差得离谱,每次考试都在及格线边缘徘徊。班主任把她叫到办公室,语重心长地说:“苏晚啊,你其他科都不错,就是物理拖后腿。这样下去,一本线都危险。咱们班顾砚辞物理特别好,你多向他请教请教。”
于是,她开始了“刻意接近”的计划。
她记得第一次去找顾砚辞问题,是在一个周三的晚自习。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低着头写题,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她抱着练习册,心跳如鼓地走过去,小声说:“顾砚辞,这道题……你能教教我吗?”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题,然后轻轻点头。“坐。”
那晚,他给她讲了整整一个小时。他的思路清晰,语言简洁,耐心得出奇。结束时,苏晚红着脸说谢谢,他淡淡回了句“不客气”,又低下头继续写自己的题。
从那以后,她找他的次数越来越多。他总是有求必应,甚至会在她没去找他的时候,主动问她有没有不懂的地方。
苏晚知道,自己动了不该动的心思。可她也知道,自己接近他的初衷并不纯粹。这种矛盾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随着高考临近,越扎越深。
高考结束那晚,班级聚餐。大家都喝了很多,顾砚辞也破例喝了几杯。散场时,他送她回家。路上,他忽然停下脚步,看着她,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光芒。
“苏晚,”他说,“我……”
“我到了!”苏晚慌乱地打断他,指着不远处的家门,“谢谢你送我回家!晚安!”
她逃跑了。因为她害怕听到他接下来的话,害怕自己承受不起那份真心。
三天后,她发出了那条短信。
回忆像潮水般涌来,带着陈年的疼痛和酸涩。苏晚抱着一堆物理书回到家,瘫坐在沙发上,感觉自己像打了一场仗。
晚上八点,苏瑶补习回来了,一脸疲惫。
“姐,顾老师今天好严格啊,讲了三道大题,每道都换了三种解法让我理解,我脑子都要炸了。”苏瑶瘫在沙发上抱怨。
“严师出高徒。”苏晚把热好的牛奶递给她,“来,把今天讲的题再给我讲一遍。”
苏瑶瞪大眼睛:“姐,你认真的?”
“当然。”苏晚翻开新买的辅导书,“你姐我当年物理也补上来了,教你没问题。”
半小时后。
苏晚对着苏瑶的练习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这个……力分解……是不是应该这样?”她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受力分析图。
苏瑶凑过来看了看,小心翼翼地说:“姐,顾老师不是这么画的。他说要先确定研究对象,分析所有外力……”
“我知道!”苏晚嘴硬,“我就是……换个思路。”
又挣扎了半小时,苏晚终于投降了。那些高中时勉强记住的公式和定理,经过四年的遗忘,早已支离破碎。她看着苏瑶困惑的眼神,感到一阵挫败。
手机震动起来。是顾砚辞。
苏晚犹豫了几秒,接起来。
“苏瑶到家了吗?”他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平静如常。
“到了。”苏晚低声说。
“今天的习题她完成得不错,但有几个概念还是模糊。周末的补习需要加强。”顾砚辞顿了顿,“另外,你买的那些辅导书,版本太旧了,有些知识点和现在的高考要求不符。”
苏晚一愣:“你怎么知道我买书了?”
“苏瑶说的。”顾砚辞的语气里似乎带上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她说你要亲自给她补物理。”
苏晚的脸瞬间烧了起来。她都能想象顾砚辞此刻的表情——肯定是那种似笑非笑,带着点戏谑的样子。
“我……我就是想帮帮她。”她小声辩解。
“想帮她是对的,”顾砚辞说,“但方法要正确。建议你先翻翻高中课本,把基础概念捡起来。现在的你,可能还不如苏瑶。”
这话说得直白又扎心,偏偏苏晚无法反驳。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顾砚辞似乎在看什么。“这样吧,明晚我有时间。你来我办公室,我带你过一遍高中物理的核心框架。你自己懂了,才能更好地辅导苏瑶。”
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去你办公室?”
“不然呢?”顾砚辞反问,“或者,你想去我家?”
这话里的暗示让苏晚的脸更烫了。“办公室就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明晚七点,带上课本。”顾砚辞说完,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苏晚握着手机,心情复杂。她不知道顾砚辞是真的想帮她,还是另有所图。可事到如今,她似乎没有拒绝的余地。
第二天晚上七点,苏晚准时出现在顾砚辞的办公室。其他老师都已经下班,整层楼静悄悄的,只有顾砚辞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看到苏晚,他点了点头,示意她坐下。
办公桌上已经摆好了两本高中物理课本,还有一沓空白的草稿纸。
“从哪里开始?”苏晚紧张地问。
“从你最薄弱的地方开始。”顾砚辞翻开课本,“力学。这是物理的基础,也是苏瑶问题最多的地方。”
他讲题的样子和四年前几乎一模一样——专注,耐心,逻辑清晰。只是现在的他更加游刃有余,语言也更加简洁精准。
苏晚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但很快就被带入了状态。那些尘封的记忆逐渐被唤醒,公式和定理重新变得鲜活起来。
“这里,牛顿第二定律的应用,关键是要找准合外力。”顾砚辞在草稿纸上画图,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苏晚凑过去看,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混合着纸张和墨水的香气。这个味道太熟悉了,瞬间将她拉回了高中时代的晚自习教室。
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他给她讲电磁感应。两人挤在一张课桌前,肩膀挨着肩膀。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她的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讲完题,他侧头看她,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
“懂了吗?”他问。
她愣愣地点头,其实根本没听进去多少,满脑子都是他近在咫尺的脸。
“苏晚?”顾砚辞的声音将她从回忆里拉回来。
她猛地回过神,发现两人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顾砚辞正看着她,眼神深邃,带着探究。
“我……我在听。”苏晚慌乱地往后挪了挪。
顾砚辞没说什么,继续讲题。但他的语速慢了下来,偶尔会停下来问她听懂了没有,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背。
苏晚的心跳越来越乱。
两个小时后,顾砚辞合上课本。“今天就到这里。回去把这几类典型题做一遍,明天晚上给我看。”
苏晚点头,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顾砚辞忽然叫住她。
“苏晚。”
她回头。
顾砚辞靠在办公桌边,手里拿着一支笔轻轻转动。“周五晚上的事……”
苏晚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我们就当没发生过。”他说,语气平静,“你不需要有负担,我也不需要你负责。”
这话说得干脆利落,却像一盆冷水浇在苏晚头上。她愣在原地,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塌陷了下去。
“当然,如果你觉得尴尬,以后可以让苏瑶的妈妈来跟我沟通。”顾砚辞补充道。
苏晚猛地抬起头。“不!”她脱口而出,“我……我可以的。”
顾砚辞看着她,眼神复杂。“你确定?”
“确定。”苏晚握紧拳头,“苏瑶的补习,我会负责到底。至于我们之间……你说得对,就当没发生过。”
她说这话时,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可她必须这么说。这是她应得的——四年前她伤害了他,四年后她没资格奢求更多。
顾砚辞沉默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好。那明晚见。”
苏晚逃也似的离开了办公室。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的犹豫,更恨自己当年那个愚蠢的决定。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她一定会勇敢一点,诚实一点。
可是,没有如果。
周五,苏瑶带回来一张小测验的试卷。68分,比上次进步了10分。
“姐!我进步了!”苏瑶兴奋地挥舞着试卷,“顾老师今天还表扬我了!”
苏晚接过试卷,仔细看了看。确实,之前错得离谱的受力分析题,这次居然做对了大半。她心里一暖,顾砚辞确实教得很好。
翻到试卷背面,她愣住了。
最后一道大题,苏瑶的解题步骤有些混乱,结果也算错了。可顾砚辞却在旁边批注:“思路可取,步骤分给3分。”
那道题总分5分。按照苏瑶的解题过程,严格来说只能给1分。
这多给的2分,是“人情分”。
苏晚的手指轻轻拂过那行红色的批注,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顾砚辞表面上对她冷淡疏离,可这些细节里,却藏着不动声色的温柔。
就像当年,他明明知道她接近他别有目的,却还是选择认真教她,对她好。
苏晚拿出手机,点开顾砚辞的微信对话框。她想说谢谢,可打了又删,最终只发了一句:“苏瑶的试卷我看了,谢谢顾老师。”
几分钟后,顾砚辞回了两个字:“不谢。”
简单,疏离。
苏晚盯着那两个字,心里酸涩难言。
窗外夜色渐深,城市灯火璀璨。她走到阳台上,看着远处明明灭灭的光点,忽然想起高中时顾砚辞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在一次物理竞赛培训后,他们一起回家。路上,他忽然说:“苏晚,你知道物理最美的地方在哪里吗?”
她摇头。
“在于它的确定性。”他仰头看着星空,“力与反作用力,能量守恒,电荷守恒……这个世界看似复杂,但底层的规律是确定的,是可以被理解和把握的。”
“那人心呢?”苏晚当时问,“人心也有确定的规律吗?”
顾砚辞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不知道。人心比物理复杂多了。”
现在,苏晚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物理题有标准答案,可人心没有。感情没有公式可以套用,心动无法用定理证明。
她和顾砚辞之间,就像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难题。她不知道该怎么解,甚至不敢确定,这道题是否还有解。
但至少,她现在有了重新面对他的勇气。
哪怕只是以学生家长的身份。
哪怕只能远远地看着他。
至少,他还在她的生命里。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