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晚上七点五十五分,苏晚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像在等待某种审判。微信对话框里,顾砚辞的头像是一片深蓝色的星空,昵称简简单单一个“顾”字。这是上周五他让她加上的,为了方便沟通苏瑶的学习。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不敢按下语音通话的按钮。
最终,在八点整,她咬咬牙,点了下去。
铃声响了三下,接通了。
“喂。”顾砚辞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面对面时更低沉一些,带着一点点电流的质感。
“顾、顾老师,”苏晚清了清嗓子,“我是苏晚。关于苏瑶这周的学习……”
“嗯,你说。”他的语气很平静,背景音很安静,应该是在家里。
苏晚照着准备好的说辞,磕磕绊绊地汇报了苏瑶完成习题的情况,以及她观察到的妹妹在力学方面的困惑。整个过程,顾砚辞只是偶尔“嗯”一声,没有打断,也没有评价。
说完后,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就这些?”顾砚辞问。
“……就这些。”苏晚小声说。
“好。”他应了一声,“下周继续。”
苏晚以为通话要结束了,正要松一口气,却听见他又说:“这周五晚上,高三十班同学聚会,你知道吗?”
苏晚一愣。高中班长确实在群里发了通知,但她以工作忙为由婉拒了。她不想去,因为那个班级里有太多关于顾砚辞的记忆。
“知道。”她如实回答。
“去吧。”顾砚辞的语气没什么起伏,“毕业后我还没参加过同学聚会,这次会去。”
苏晚的心猛地一跳。“你……你去你的,我就不去了吧,我那天可能要加班……”
“苏晚。”他打断她,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四年了,你还打算一直躲着我吗?”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苏晚所有伪装的镇定。她握着手机,指节发白,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周五晚上七点,悦华KTV。”顾砚辞说完,顿了顿,“当然,如果你实在不想见我也没关系。只是……”他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透过听筒,带着某种微妙的嘲讽,“我以为四年时间,足够让你坦然面对过去了。”
电话挂断了。
苏晚盯着暗下去的屏幕,久久没有动弹。顾砚辞最后那句话在她耳边回荡——他是在激将她,她很清楚。可她偏偏就吃这一套。
周五晚上七点,苏晚还是出现在了悦华KTV门口。她穿了一件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化了淡妆。站在霓虹闪烁的KTV招牌下,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推门走进去。
包厢里已经坐满了人,烟雾缭绕,音乐震耳欲聋。高中班长眼尖地看到她,立刻大喊:“苏晚!你可算来了!还以为你这个大忙人不赏脸呢!”
包厢里的人都看了过来,苏晚硬着头皮走进去,目光下意识地搜寻。没有看到顾砚辞。
她悄悄松了口气,又莫名有些失落。
聚会的氛围很快热烈起来。大家喝酒、唱歌、玩骰子,回忆着高中时代的糗事。苏晚被灌了几杯啤酒,脸颊开始泛红,精神也松弛下来。也许顾砚辞只是随口一说,并不会真的来。
这个念头刚闪过,包厢门就被推开了。
喧闹的声音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人都看向门口。顾砚辞穿着浅灰色的休闲衬衫和黑色长裤,站在光影交界处,身姿挺拔。他扫了一眼包厢,目光最终落在苏晚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平静地移开。
“抱歉,来晚了。”他走进来,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包厢重新恢复了声音。
“顾神!你可算现身了!”几个男生立刻围上去,“毕业这么多年,第一次参加聚会啊!”
“工作忙。”顾砚辞简单解释,在沙发空位坐下,恰好就在苏晚斜对面。
苏晚瞬间绷紧了身体,低下头假装玩手机,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能感觉到顾砚辞的目光偶尔会扫过来,像羽毛轻轻擦过皮肤,留下灼热的痕迹。
聚会进行到高潮,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酒瓶转动,瓶口第一次就对准了苏晚。
“苏晚!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苏晚犹豫了一下,“真心话吧。”
提问的是当年班上的八卦王,她眼睛发亮,不怀好意地问:“高中三年,你有没有喜欢过我们班的男生?是谁?”
包厢里瞬间起哄声一片。苏晚的脸更红了,她下意识地看向顾砚辞。他也正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像是在等待一个与他无关的答案。
“我……”苏晚咬了咬下唇,“没有特别喜欢的。”
“骗人!”八卦王不依不饶,“那你当年为什么总去找顾砚辞问题?全班都知道顾神高冷,就对你特别有耐心!”
话题猝不及防地转向了顾砚辞。所有人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带着探究和好奇。
顾砚辞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没说话。
苏晚感到一阵难堪。她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提起当年的事,更不想让顾砚辞难堪。情急之下,她脱口而出:“那是因为……因为我找他问题,他没拒绝而已。而且,也不是只有我找他啊。”
这话听起来像在辩解,却让顾砚辞的动作顿住了。他放下酒杯,看向苏晚,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哦?”八卦王更来劲了,“那顾神,当年苏晚找你问题,你就没点别的想法?我们可都看出来,你对苏晚不一样!”
顾砚辞沉默了几秒,然后淡淡开口:“过去的事了,没什么好说的。”
“别啊!”有人起哄,“顾神,听说你到现在还单身?该不会是对谁念念不忘吧?”
这话一出,包厢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苏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见顾砚辞的唇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念念不忘?”他重复这个词,目光再次投向苏晚,这次带上了明显的审视,“可能吧。不过,也得看对方值不值得。”
这话像一根刺,扎得苏晚坐立难安。她猛地站起来,“我去下洗手间。”
逃也似的离开包厢,苏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气。镜子里的自己满脸通红,眼睛里有慌乱的水光。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扑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有人站在身后。
回头,是顾砚辞。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静静地看着她。
“你……”苏晚紧张地后退一步。
“就这么怕我?”顾砚辞走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洗手间走廊的光线昏暗,他的轮廓在阴影里显得有些不真实。
“我没有。”苏晚嘴硬。
“没有?”顾砚辞轻笑,“那刚才为什么急着否认?怕别人知道我们那段过去?”
“我们没什么过去。”苏晚别开脸,“只是普通同学。”
“普通同学?”顾砚辞重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嘲讽,“普通同学会每天晚自习找我讲题?会在雨天给我送伞?会在我打球受伤后跑来送创可贴?苏晚,你当年接近我的时候,演技可没现在这么差。”
每一个细节都被他精准地提起,苏晚感到无地自容。“对不起。”她低声说,“当年是我利用了你,我道歉。你想怎么报复我都行,但是……”
“但是什么?”顾砚辞打断她,“但是别在同学面前揭穿你?苏晚,你觉得我会那么做吗?”
苏晚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失望,有受伤,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隐忍。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砚辞看了她许久,最终叹了口气,转身准备离开。
酒精和愧疚混杂在一起,冲垮了苏晚最后的理智。她突然开口,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就算当年是我主动,可最后……最后是你没答应我啊。”
顾砚辞的脚步顿住了。他缓缓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冷得吓人。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危险的气息。
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苏晚心一横,继续说:“那条短信……我说‘做朋友’,你后来不是也没再找我吗?如果你真的……真的喜欢我,怎么会那么容易就放弃?”
这话说得毫无逻辑,甚至有些胡搅蛮缠。可苏晚知道,这是她四年来一直藏在心底的、不敢深想的疑惑。她以为彻底切断联系是对他好,可午夜梦回时,也会忍不住想——如果他真的在乎,为什么没有再争取一次?
顾砚辞盯着她,眼神里的温度一点一点褪去,最后只剩下冰冷的失望。
“是吗?”他扯了扯嘴角,“原来在你心里,我是这么容易放弃的人。”
他不再多说,转身大步离开。背影决绝而疏离。
苏晚站在原地,感觉浑身发冷。她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伤到他了。她想追上去道歉,可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回到包厢后,顾砚辞已经不在。苏晚魂不守舍地坐下,接下来的时间都像在梦游。大家继续喝酒唱歌,她却一杯接一杯地灌自己,试图用酒精麻痹内心的慌乱和悔恨。
聚会散场时,苏晚已经醉得脚步虚浮。班长安排人送她回家,她迷迷糊糊地报了个地址,就被人扶上了出租车。
车子开动后,她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霓虹,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出租车停在一个小区门口。苏晚摇摇晃晃地下车,发现这里不是她家,而是……一个有些眼熟的高档小区。她正疑惑,就看到顾砚辞从另一辆车上下来。
他也喝了酒,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一些,但眼神还算清明。看到苏晚,他皱了皱眉。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
“我……我不知道。”苏晚是真的糊涂了,她报的明明是自家地址。
顾砚辞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叹了口气,走过来扶住她的胳膊。“先上去醒醒酒。”
苏晚没有拒绝,或者说,她根本没有力气拒绝。酒精让她的脑子一团浆糊,身体也不听使唤。她靠在顾砚辞身上,任由他半扶半抱地带她进了电梯,上了楼。
门打开,是干净整洁的公寓,装修简约现代。顾砚辞把她扶到沙发上坐下,转身去厨房倒水。
苏晚环顾四周,看到书架上摆满了物理相关的书籍,还有几个奖杯和证书。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星云图,深邃而美丽。
顾砚辞端着水回来,递给她。“喝了。”
苏晚乖乖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温水入喉,稍微缓解了胃里的翻涌。她抬起头,看着站在面前的顾砚辞。灯光从他头顶洒下,在他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遮住了眼中的情绪。
“对不起。”苏晚突然说,“我刚才……不是那个意思。”
顾砚辞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酒精给了苏晚勇气,她放下水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顾砚辞面前。“我真的……很抱歉。当年的事,我每天都在后悔。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弥补,我怕你恨我,怕你再也不想见到我……”
她说着,眼泪又涌了上来。四年来的愧疚、自责、思念,在这一刻决堤而出。
顾砚辞的眼神终于松动了一些。他伸出手,似乎想擦掉她的眼泪,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苏晚,”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喝醉了。”
“我没醉!”苏晚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顾砚辞,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要怎么做,你才能不恨我?”
她的手心很烫,眼泪落在他的手上,滚烫滚烫。顾砚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变得幽深。
“你真的想知道?”他低声问。
苏晚用力点头。
下一秒,顾砚辞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进怀里。苏晚惊呼一声,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的唇就压了下来。
这是一个带着酒气和怒气的吻,强势而霸道,不容拒绝。苏晚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却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她闭上了眼睛,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一切就这样发生了。
在那个混乱的夜晚,酒精、愧疚、压抑多年的情感,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试探和拉扯,最终冲垮了所有的理智和防线。
苏晚只记得顾砚辞的温度,他沉重的呼吸,他落在她耳边压抑的低语,还有他眼睛里那片深不见底的星空。
第二天早上,苏晚在陌生的床上醒来,头痛欲裂。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照亮了房间里的陈设。简洁,整洁,充满了男性的气息。她猛地坐起身,被子滑落,露出身上暧昧的痕迹。
记忆像潮水般涌来。
她的脸瞬间惨白,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旁边没有人,浴室里传来水声。
苏晚手忙脚乱地找到自己的衣服穿上,每一秒钟都像在火上煎熬。她不敢等顾砚辞出来,不敢面对他,更不敢想昨晚之后,他们之间会变成什么样。
于是,在顾砚辞从浴室出来的前一刻,她像做贼一样,轻轻打开卧室门,溜出了公寓。
逃跑,又一次。
就像四年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