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攥着苏瑶那张惨不忍睹的物理试卷,站在高三教学楼走廊里,觉得掌心都在冒汗。58分,鲜红的数字像一道刺眼的伤疤,旁边还附赠物理老师龙飞凤舞的批注:“基础概念全无,建议家长面谈。”
妹妹苏瑶缩在她身后,小声嘟囔:“姐,我们物理老师超厉害的……就是有点凶。”
“现在知道怕了?”苏晚没好气地戳了戳她的额头,心里却有些发虚。她自己的物理当年也是靠着……算了,不想了。
办公室门虚掩着。苏晚深吸一口气,敲了三下。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清冷的男声,有些熟悉,却又隔着岁月的滤镜,模糊不清。
苏晚推开门。
四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堆满试卷和教具的办公桌上切割出一道道光斑。空气里飘浮着粉笔灰和纸张特有的味道。一个穿着浅蓝色条纹衬衫的男人背对着门口,正在书架前整理资料,白大褂随意搭在椅背上。
“老师您好,我是苏瑶的家长,来……”苏晚的话卡在喉咙里。
男人转过身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暂停键。那张脸——轮廓比四年前更加清晰分明,下颌线利落,鼻梁高挺,镜片后的眼睛依旧深邃,只是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的疏离。唯一没变的,是看人时那种专注到几乎穿透人心的目光。
顾砚辞。
苏晚的指尖瞬间冰凉,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撞得胸腔发疼。她下意识想往后退,脚跟却钉在原地。
顾砚辞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三秒,然后很轻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细边眼镜,唇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苏晚?”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好久不见。”
“好、好久不见。”苏晚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她努力想挤出一点笑容,却发现面部肌肉僵硬得厉害。她慌乱地移开视线,看向别处——办公桌角放着一盆绿萝,长势喜人;墙上贴着物理公式挂图;还有一沓沓码放整齐的作业本,最上面一本封皮上写着“苏瑶”。
顾砚辞走回办公桌后坐下,示意她对面的椅子。“坐。”
苏晚像个提线木偶般坐下,双手紧紧攥着包带。苏瑶偷偷扯了扯她的衣角,小声说:“姐,这就是我们顾老师……”
“我知道。”苏晚打断她,声音干涩。
顾砚辞拿起苏瑶的试卷,指尖在分数上点了点。“苏瑶同学很聪明,但物理基础确实薄弱。受力分析一塌糊涂,电磁学概念混淆。”他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苏晚脸上,“我记得,你当年物理也不好。”
苏晚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后来怎么样了?”顾砚辞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一副闲聊的姿态,“高考物理考了多少分?”
“……112。”苏晚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数字。那是她高中三年物理最高分,也是顾砚辞用无数个晚自习给她补出来的分数。
“不错。”顾砚辞点点头,语气听不出喜怒,“看来临时抱佛脚还是有效的。”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苏晚心里最愧疚的地方。她猛地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平静,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幽暗情绪。
“顾老师,”苏晚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我今天来是想谈谈苏瑶的学习。她其他科目都不错,就是物理拖后腿,您看有没有什么办法……”
“办法当然有。”顾砚辞打断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的A4纸,拿起钢笔,“我可以给她列一个补习计划,但她需要有人监督执行。”他顿了顿,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家长配合很重要。”
“我一定配合!”苏晚连忙说。
“是吗?”顾砚辞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几分玩味,“我记得当年有人也是这么信誓旦旦,说会好好学物理,结果……”他故意拖长语调,“高考完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苏晚感到一阵窒息。她看见顾砚辞的嘴角还噙着那抹若有似无的笑,但眼神深处却像结了冰。四年前那个夏天,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她躲在房间里哭着编辑那条短信——“顾砚辞,我们以后还是做朋友吧。”发送,然后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她以为这样就能切断一切,把那段始于利用、终于愧疚的关系彻底埋葬。
可她没想到,四年后,他会以这种方式重新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我……”苏晚的喉咙发紧,“当年的事,我很抱歉。”
“抱歉什么?”顾砚辞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隔着办公桌的距离,苏晚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混着粉笔灰的气息,“抱歉利用我补物理?还是抱歉用一条短信就把我打发了?”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身上。苏晚垂下眼睛,盯着自己抠紧的手指,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都是。”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窗外的广播里传来眼保健操的音乐,远处的操场上有学生奔跑嬉笑的声音,但这些都像是隔着玻璃传来的,模糊而不真实。
许久,顾砚辞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却让苏晚的心脏狠狠一揪。
“苏瑶的物理我会重点关注。”他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语气,拿起钢笔在纸上快速写着什么,“这是补习计划,每周二、四放学后留堂一小时,周末再加两小时。你作为家长,需要确保她按时完成我布置的习题。”他将写满字的纸推过来,“另外,每周日晚上,你最好能抽时间跟我沟通一次她的学习进度。”
苏晚接过那张纸,指尖碰到纸面时微微颤抖。计划列得很详细,从知识点梳理到习题安排,甚至标注了可能遇到的难点。“谢谢顾老师。”她低声说。
“不客气。”顾砚辞重新靠回椅背,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危险的蛊惑,“其实,如果你真的想补偿……”
苏晚的心提了起来。
“或许你可以试试故技重施。”顾砚辞的唇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说不定,我还吃这一套。”
苏晚猛地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双眼睛此刻没有了之前的冰冷,反而像藏着漩涡,要将她吸进去。她听见自己慌乱的心跳声,感觉到脸颊在发烫,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开玩笑的。”顾砚辞率先移开视线,恢复了那副清冷疏离的样子,“带苏瑶回去吧。记住,周日晚上八点,我要听到你的反馈。”
苏晚几乎是逃也似的拉着苏瑶离开了办公室。直到走出教学楼,站在四月的阳光下,她才感觉重新活了过来。掌心全是汗,后背也湿了一片。
“姐,你认识顾老师啊?”苏瑶好奇地问。
“……高中校友。”苏晚含糊地说。
“难怪!”苏瑶眼睛一亮,“顾老师刚才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他平时可冷了,对我们班女生都爱答不理的。姐,你是不是……”
“别瞎说!”苏晚打断她,心跳却乱得不成样子。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教学楼,三楼的某个窗户后,似乎有一个身影站在窗前。
顾砚辞。
他为什么会回来母校当老师?以他的成绩,明明可以去更好的地方。是巧合吗?还是……
苏晚不敢再想下去。她攥紧了手里那张补习计划,纸上还残留着钢笔书写的力度,透过纸背都能感受到写字人的认真。
四年前,他也是这样,在一张又一张草稿纸上,为她写下详细的解题步骤。
那时她心怀目的,他却付出真心。
而现在,命运像是一个轮回,用另一种方式,将他们再次捆绑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