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新公寓的第一个月，苏念过得手忙脚乱。

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一个人生活。要自己交水电费，自己买菜做饭，自己处理工作上所有的麻烦。没有了陆屿随叫随到的帮助，她才发现自己原来这么笨拙。

烧糊过锅，忘带过钥匙，加班到深夜时打不到车，生病时只能一个人硬扛。每一次狼狈的时刻，她都想给陆屿打电话，可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最终又放下。

他说过，让她学会独立。

所以她必须学会。

日子一天天过去，苏念渐渐适应了一个人的生活。她学会了做简单的三菜一汤，学会了换灯泡修水管，学会了在加班时提前预约网约车。她开始认真工作，主动揽下难搞的项目，熬夜查资料写方案，业绩一点点提升。

同事都说她变了。以前那个迷迷糊糊、总是依赖别人的小姑娘，现在变得干练、独立，眼里有了以前没有的光。

只有苏念自己知道，这些变化背后，是多少个深夜的眼泪和咬牙坚持。

她还是会想陆屿。每天都会想。路过那家奶茶店，会想起七夕那天他孤独等待的背影；看到穿白衬衫的男人，会想起他衬衫上那个小小的“S”；吃到糖醋排骨，会想起他做的味道；甚至看到星空，都会想起那条她一直戴在脖子上的项链。

但她没有去找他。她记得他说过，他不是她失恋后的替代品，不会一直站在原地等她。所以她要变得足够好，好到配得上他的等待，好到他愿意回头看她一眼。

中秋前夕，苏念接到妈妈的电话。

“念念，中秋回家吃饭吧。陆屿妈妈也来，说好久没见你了。”妈妈的声音带着试探，“你和陆屿……最近还好吗？”

苏念鼻子一酸，强装平静：“挺好的。中秋我回去。”

挂了电话，她看着窗外渐圆的月亮，心里五味杂陈。她和陆屿已经一个月没见了。这一个月，他像人间蒸发一样，没有一条信息，没有一个电话。如果不是脖子上的项链和钱包里那张纸条，她几乎要以为那十年的光阴，只是一场梦。

中秋当天，苏念提前下班，去商场给两家父母买了礼物。给陆屿妈妈买了一条羊绒围巾，给陆屿爸爸买了一盒上好茶叶，给自己爸妈买了按摩椅和保健品。

提着大包小包回到家，一进门就闻到熟悉的饭菜香。妈妈从厨房探出头：“念念回来啦！快进来，陆屿妈妈早就到了。”

客厅里，陆屿妈妈正坐在沙发上，看到苏念，眼睛一亮：“念念！快来让阿姨看看！”

苏念走过去，被她拉着手上下打量：“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一个人在外面住，肯定凑合。”

“没有，阿姨，我吃得好着呢。”苏念笑着，心里却发酸。以前陆屿妈妈也总这么说她，然后转头就让陆屿多照顾她。

“陆屿呢？还没来吗？”苏念状似随意地问。

陆屿妈妈眼神闪烁了一下：“他……说有点事，晚点到。”

话音刚落，门铃响了。苏念的心跳瞬间加快。她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陆屿。

一个月不见，他瘦了些，轮廓更加分明。穿着简单的白衬衫黑西裤，手里提着月饼和水果。看到苏念，他眼神平静，点了点头：“中秋快乐。”

“中秋快乐。”苏念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陆屿侧身进屋，把东西放下，和两家父母打招呼。他的态度礼貌而疏离，像对待普通长辈。

吃饭时，两家人围坐一桌。苏念妈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都是苏念和陆屿爱吃的。糖醋排骨放在正中间，红亮油润。

“念念，陆屿，你们俩坐一起。”苏念妈妈有意安排。

苏念看了陆屿一眼，他没什么表情，在她身边坐下。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干净清爽的味道。心跳又开始不规律。

吃饭时，两家父母有说有笑，聊着家长里短。苏念低头吃饭，食不知味。她能感觉到陆屿就在身边，可他们之间，像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念念，吃块排骨。”陆屿妈妈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到她碗里，“你最爱吃的。”

“谢谢阿姨。”苏念小声说。

“陆屿，你也给念念夹菜啊。”陆屿妈妈推了推儿子。

陆屿动作顿了一下，拿起公筷，夹了一块排骨放到苏念碗里。动作自然，却带着刻意的距离感。

苏念看着碗里那块排骨，眼眶发热。她想起以前，陆屿总是很自然地把她爱吃的菜夹到她碗里，有时她挑食不吃，他就皱着眉头逼她吃下去。那时她觉得他烦，现在却无比怀念那种被管着的感觉。

“陆屿，”苏念妈妈开口，“听说你和夏晚那姑娘在一起了？什么时候带回来给阿姨看看？”

空气瞬间凝固。

苏念握紧筷子，指节泛白。她不敢看陆屿，只是盯着碗里那块排骨。

陆屿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嗯，刚在一起不久。有机会带她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可苏念就是听出了里面的敷衍。

“夏晚那孩子我见过一次，挺好的。”陆屿妈妈笑着说，“温柔懂事，和陆屿挺配的。”

“是啊，陆屿也该定下来了。”苏念妈妈附和，却偷偷看了女儿一眼，眼神里带着心疼。

苏念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这顿饭，吃得食不知味。饭后，苏念主动帮忙洗碗。陆屿被两家父母推到厨房“帮忙”。

狭小的厨房里，只有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两人并肩站着，却像隔着千山万水。

“你……”苏念开口，声音有些哑，“最近好吗？”

“嗯。”陆屿擦着盘子，头也不抬。

“工作忙吗？”

“还好。”

“夏晚……她对你很好吧？”

陆屿动作顿住，侧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神很深，像在审视什么。半晌，才开口：“嗯。”

一个字，堵住了苏念所有的话。她低下头，默默洗碗。眼泪终于忍不住，掉进水池里，混进泡沫中，消失不见。

洗好碗，两人回到客厅。两家父母正在看中秋晚会，笑声阵阵。苏念坐在妈妈身边，看着电视里热闹的歌舞，心里一片冰凉。

九点多，陆屿起身告辞。陆屿妈妈也站起来：“时间不早了，我们也该走了。”

“我送送你们。”苏念妈妈说。

“不用不用，让念念送送就行。”陆屿妈妈拉着苏念的手，“阿姨好久没和你说说话了。”

苏念点头，送他们下楼。

小区里月色很好，桂花香隐隐约约。三人沉默地走着，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车边，陆屿妈妈忽然拉住苏念的手，压低声音：“念念，阿姨知道你心里难受。陆屿那孩子，从小到大就认死理，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但阿姨看得出来，他心里还有你。”

苏念鼻子一酸：“阿姨……”

“给他点时间。”陆屿妈妈拍拍她的手，“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你们都还年轻，路还长着呢。”

说完，她转身上了车。陆屿站在车边，看着苏念，欲言又止。

“陆屿，”苏念鼓起勇气，上前一步，“我们能谈谈吗？”

陆屿沉默了几秒，点头：“好。”

两人走到小区里的凉亭。月色如水，洒在石桌上，泛着清冷的光。

苏念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着陆屿。一个月不见，他瘦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看来这段时间过得也不好。

“陆屿，”她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抖，“对不起。”

陆屿看着她，没说话。

“对不起，我以前太迟钝，忽略了你的心意。对不起，我把你的好当成理所当然。对不起，我让你等了那么久，失望了那么多次。”苏念一字一句地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你可能已经不需要我的道歉了。但我还是要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她抬手擦掉眼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我不求你立刻原谅我，也不求你回头看我。我只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补偿你。让我对你好，就像你以前对我那样。”

陆屿静静地看着她，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复杂的情绪。有挣扎，有心软，还有深不见底的疲惫。

良久，他开口：“苏念，你不用补偿我。我说过，我做的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

“可是我心甘情愿对你好，不行吗？”苏念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袖子，“陆屿，我喜欢你，不是一时冲动，不是愧疚补偿。是真心实意的喜欢。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好不好？”

她的眼睛很亮，里面盛满了月光和泪水，还有前所未有的坚定。

陆屿看着她的眼睛，喉结滚了滚。有那么一瞬间，苏念以为他要心软了。

可是下一秒，他轻轻掰开她的手指，后退一步：“我和晚晚挺好的。”

晚晚。他叫她晚晚。

苏念的心脏像被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所以……我们真的不可能了，是吗？”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陆屿移开视线，看向远处的路灯，声音有些哑：“苏念，我们都往前看吧。你会遇到更好的人。”

“我不要更好的人！”苏念尖叫，“我只要你！陆屿，我只要你！”

眼泪决堤而出，她蹲下身，抱住膝盖，哭得像个孩子。

陆屿站在她面前，垂在身侧的手指紧握成拳，指节泛白。他看着蹲在地上哭泣的她，眼底翻涌着痛苦和挣扎。

他想蹲下身，像以前无数次那样，把她抱进怀里，告诉她别哭了，有他在。

可是他不能。

他必须狠心。只有狠心，她才能真的长大，才能学会独立，才能变成一个完整的人。

“起来。”他开口，声音沙哑，“地上凉。”

苏念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他：“陆屿，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

陆屿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他眼底的情绪已经平静下来。

“苏念，”他说，“爱情不是施舍，也不是怜悯。如果我现在答应你，对你，对我，对晚晚，都不公平。”

他弯腰，把她拉起来：“回去吧，别让叔叔阿姨担心。”

他的手很暖，和苏念冰凉的指尖形成鲜明对比。可这份温暖，只停留了一瞬，就松开了。

苏念看着他转身走向车子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冲口而出：“陆屿！”

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还记得我生理期是每个月几号吗？”苏念问，声音带着最后的倔强。

陆屿的背影僵了一下。

“你记得。”苏念笑了，眼泪却掉得更凶，“你还记得我不能吃冰，不爱吃香菜，紧张时会咬下唇，开心时会不自觉地晃脚。你还记得我所有的小习惯，小毛病。”

她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陆屿，你可以骗我，可以骗所有人，但你骗不了你自己。你心里还有我，对不对？”

陆屿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喉结剧烈滚动。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是啊，他记得。记得她所有的一切。记得她第一次来生理期时苍白的脸，记得她吃冰激凌肚子疼时可怜巴巴的样子，记得她紧张时咬得发白的下唇，记得她开心时像个小孩子一样晃动的脚。

十年光阴，她早已刻进他的骨血里，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怎么可能说忘就忘？

可是他不能承认。一旦承认，之前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她会继续依赖他，永远长不大。

“那又怎样？”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冰冷而残酷，“记得，不代表还爱。苏念，别自作多情了。”

说完，他转身上车，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小区，消失在夜色中。

苏念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的方向，眼泪无声地流淌。

凉亭里，月光依旧温柔。石桌上，放着一盒月饼，是陆屿落下的。

苏念走过去，拿起那盒月饼。打开，里面是传统的五仁月饼，她小时候最爱吃的。后来口味变了，喜欢上流心奶黄，陆屿就总买两种，一种五仁，一种奶黄。

她拿起一块五仁月饼，咬了一口。甜腻的味道在嘴里化开，混着泪水的咸涩。

原来，他还记得她小时候的喜好。

原来，他从未真正忘记。

苏念抱着月饼盒，蹲在凉亭里，哭了很久很久。

直到手机响起，是妈妈打来的：“念念，怎么还没回来？”

“马上回。”苏念擦干眼泪，站起身。

回到家里，爸爸妈妈都在客厅等她。看到她红肿的眼睛，妈妈叹了口气，把她拉进怀里：“傻孩子，哭有什么用？喜欢就去追，妈支持你。”

“可是他不理我了……”苏念哽咽。

“那就让他理你。”妈妈拍着她的背，“陆屿那孩子我了解，他心软，对你更是狠不下心。只要你坚持下去，他迟早会回头。”

“真的吗？”

“真的。”妈妈看着她脖子上的项链，“这条项链，是他送的吧？七夕那天，他跑来问我你喜欢什么，我说你喜欢星空。他就跑了好几家店，才找到这条项链。还特意学了怎么做蛋糕，说想给你一个惊喜。”

苏念握紧项链，眼泪又掉下来。

“所以啊，别放弃。”妈妈擦掉她的眼泪，“爱情里没有谁先低头的输赢，只有‘不愿错过彼此’的真心。你既然看清了自己的心，就别再犹豫了。”

苏念用力点头。

这一夜，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心里前所未有的清明。

她爱陆屿。不是依赖，不是习惯，是真心实意的爱。

所以，她要追回他。不管多难，不管多久。

月色如水，温柔地洒进房间。

而远在城市的另一边，陆屿站在阳台上，看着同一轮月亮，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苏念蹲在凉亭里哭泣的照片。

是妈妈偷偷发给他的。

照片里的她，那么小，那么脆弱，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陆屿的手指抚过屏幕，眼底翻涌着痛苦和挣扎。

念念，对不起。

我必须狠心，才能让你长大。

但请你相信，无论你走多远，只要回头，我永远在你身后。

月光沉默，照不亮两颗彼此深爱却互相折磨的心。

但黎明，总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