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后，苏念开始了她笨拙而坚定的“追爱”之路。

她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时起床，绕路去陆屿最喜欢的早餐店买豆浆油条，送到他公寓楼下。陆屿一开始拒绝，说不用这么麻烦，苏念就眨着眼睛说：“不麻烦，我顺路。”

可她明明住在相反的方向。

她开始关注陆屿的工作。他是设计师，经常加班赶稿。苏念就学着煲汤，乌鸡汤、排骨汤、鱼汤，变着花样送过去，用保温桶装着，附上一张小纸条：“再忙也要吃饭。”

陆屿的回复总是很简短：“谢谢。”“收到了。”“不用这么麻烦。”

礼貌，疏离，像对待一个不太熟的追求者。

苏念有些挫败，但很快又打起精神。她想起陆屿曾经为她做过的那些事——在她生病时整夜守着，在她难过时默默递纸巾，在她需要时永远第一时间出现。比起他十年如一日的付出，她这点努力算什么？

周五晚上，闺蜜林薇组了个局，叫了几个朋友在KTV聚会。苏念本来不想去，林薇在电话里嚷嚷：“你都快发霉了！失个恋而已，至于吗？出来散散心！”

“我不是因为失恋……”苏念小声辩解。

“那是因为陆屿？”林薇一针见血，“姐妹，听我一句劝，喜欢就去追，但别把自己逼得太紧。男人啊，你越追他越跑，适当冷一冷，说不定他自己就贴上来了。”

苏念苦笑。冷一冷？她现在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粘着陆屿，怎么可能冷得下来？

最后还是去了。包厢里音乐震耳，灯光迷离。几个朋友在嘶吼着情歌，林薇搂着苏念的肩膀，递给她一杯颜色鲜艳的鸡尾酒：“来，喝！一醉解千愁！”

苏念本来想说自己酒量差，但看着那杯漂亮的酒，想到陆屿冷淡的态度，心里一酸，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大口。

辛辣中带着甜味，滑过喉咙，烧起一团火。很快，第二杯，第三杯……

等林薇发现不对劲时，苏念已经抱着话筒，眼泪汪汪地唱《可惜不是你》。

“我以为旅人将我热情都燃尽/你却像一张情书感觉很初级……”

唱到哽咽，她丢下话筒，抓起包就往外冲。

“念念！你去哪儿？”林薇追出来。

“去找陆屿……”苏念踉踉跄跄地往外走，脸颊绯红，眼神迷离，“我要告诉他……我喜欢他……不是开玩笑的……”

“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去！”

“不要！”苏念甩开林薇的手，拦了辆出租车，报出陆屿公寓的地址。

车子在夜色中飞驰。苏念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眼泪无声地往下掉。酒精放大了她所有的情绪——委屈，不甘，后悔，还有深不见底的心疼。

心疼陆屿。心疼他默默付出的十年，心疼他一次次失望却从未离开，心疼他现在连她的好都不敢接受。

她凭什么让他等那么久？凭什么把他的深情当成理所当然？

车子停下。苏念付了钱，跌跌撞撞地上楼。站在陆屿门前，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拍门。

“陆屿！陆屿开门！”

门很快开了。陆屿穿着居家服，头发微湿，像是刚洗过澡。他看到苏念的样子，眉头蹙紧：“你喝酒了？”

“一点点……”苏念伸出小拇指比划，脚步虚浮地往里走。

陆屿扶住她，关上门。浓重的酒气扑鼻而来，他眉头皱得更紧：“怎么喝这么多？林薇呢？”

“她……她不管我……”苏念顺势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陆屿，我好想你……”

陆屿身体僵住，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他试图拉开她：“苏念，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去。”

“不要回去！”苏念抱得更紧，声音带着哭腔，“陆屿，我有话要跟你说……很重要的话……”

陆屿叹了口气，半拖半抱地将她带到沙发边坐下。他去厨房倒了杯温水，递给她：“喝点水。”

苏念接过杯子，却不喝，只是捧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酒精让她的眼神格外明亮，也格外直白。

“陆屿，”她开口，声音因为醉酒而有些软糯，“我喜欢你。”

陆屿呼吸一滞。

“不是开玩笑，不是一时冲动，是真的喜欢。”苏念一字一句地说，努力让自己的口齿清晰，“我知道我以前很混蛋，把你的好当成理所当然。我知道我让你等了很久，让你失望了很多次。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她胡乱抹了一把，继续说：“可是陆屿，你不能因为我以前混蛋，就否定我现在的心意。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对我好，是因为……因为你是陆屿。是那个会在我哭的时候递纸巾的陆屿，是那个会在我生病时整夜守着的陆屿，是那个在我被欺负时第一个站出来的陆屿……”

她越说越激动，站起来，踉跄着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陆屿，你看看我好不好？你看看我……我长大了，我懂事了，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我想要你，只想你……”

她伸手，想碰他的脸。陆屿后退一步，避开了。

这个动作像一盆冰水，浇在苏念头上。她愣愣地看着自己落空的手，眼泪掉得更凶。

“苏念，”陆屿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情绪，“你喝醉了。”

“我没醉！”苏念尖叫，“我很清醒！我知道我在说什么！”

“不，你不清醒。”陆屿看着她，眼神复杂，“如果你清醒，就不会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说这些话。”

苏念愣住了。

“你现在说喜欢我，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不甘心？”陆屿问，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因为我开始疏远你，因为我可能要和别人在一起，所以你慌了，是吗？”

“不是的……”苏念摇头，声音颤抖，“我是真的……”

“真的什么？”陆屿打断她，上前一步，逼近她，“苏念，你看着我。”

苏念被迫抬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总是深沉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痛苦、挣扎，还有深不见底的疲惫。

“你知道我这十年是怎么过的吗？”陆屿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苏念心上，“我看着你和别人谈恋爱，看着你为别人哭，为别人笑，看着你把我当成‘最好的朋友’，心安理得地接受我对你的好。每一次你失恋，跑到我面前哭，我都想告诉你，我喜欢你，从高中开始就喜欢你。可我不敢，我怕说了，连朋友都没得做。”

他的眼眶红了，声音开始发抖：“十年，苏念，我等了你十年。我看着你从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长成现在这样。我看着你经历一次又一次恋爱，每一次我都告诉自己，这次该放手了，该往前走了。可是我做不到。你一个电话，一条信息，我就忍不住回到你身边。”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是苏念，我也会累。我也会失望，也会难过。七夕那天，我在奶茶店等了你四十分钟。我看着门口，看着每一对走进来的情侣，想着你会不会来。最后你来了，可我知道，你是从江辰那里来的。”

苏念的心脏像被狠狠揪住，疼得她弯下腰。

“你知不知道，看着你喜欢的人，为了另一个人失约，是什么感觉？”陆屿苦笑，“就像有人拿着刀，一刀一刀地割你的心。可你还得笑着说，没关系，我习惯了。”

“陆屿，对不起……”苏念泣不成声。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陆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和委屈，“苏念，我要的不是你的愧疚，不是你的补偿！我要的是你真心实意的喜欢，是独一无二的偏爱，是哪怕全世界都反对，你也坚定选择我的决心！”

他看着她，眼神痛楚：“可是你有吗？你现在说喜欢我，是因为我真的要走了，你害怕了。如果我还像以前一样围着你转，你还会说喜欢我吗？”

苏念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酒精让她的头脑一片混乱，可陆屿的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进她心里。

是啊，如果陆屿还像以前一样，她会意识到自己的心意吗？会主动去追他吗？还是会继续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的好，然后某一天，遇见另一个让她心动的人？

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她的沉默，像最后一把钥匙，打开了陆屿心里那道名为“绝望”的门。

他后退一步，拉开距离，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冷漠。

“苏念，”他说，“我不是你失恋后的替代品，也不会一直站在原地等你。”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很清晰，像在宣读一个早已决定的判决。

苏念的眼泪凝固在脸上。她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曾经盛满温柔，此刻却只剩疏离的眼睛。

“我……”她试图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去。”陆屿转身，拿起车钥匙，“或者，我叫林薇来接你。”

“不要……”苏念抓住他的衣角，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陆屿，你别这样……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没错。”陆屿掰开她的手指，动作温柔，却不容拒绝，“你只是不爱我而已。”

“我爱你！”苏念尖叫，“陆屿，我爱你！”

这是她第一次，说出“爱”这个字。可在这个场景下，在这个她烂醉如泥的夜晚，这句话听起来那么苍白，那么可笑。

陆屿看着她，眼神里有悲伤，有怜悯，却没有动摇。

“苏念，”他轻声说，“爱不是靠嘴说的。”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林薇的电话：“薇薇，念念在我这儿，喝醉了。你来接她一下。”

挂断电话，他走到阳台，背对着她，点燃一支烟。夜色里，他挺拔的背影显得那么孤独，那么遥远。

苏念瘫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无声地哭泣。酒精的后劲上来，她头痛欲裂，心更痛。

她终于明白了。她不是不喜欢陆屿，她是太喜欢了，喜欢到以为他永远会在，喜欢到把他的存在当成呼吸一样自然。所以当他开始抽离，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窒息。

可这份后知后觉，来得太迟了。

迟到他可能已经，不想要了。

林薇很快赶来，看到苏念的样子，吓了一跳。她扶起苏念，对阳台上的陆屿说：“陆屿，我们先走了。”

陆屿转过身，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他的眼神平静无波，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林薇扶着苏念下楼，塞进车里。苏念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个熟悉的窗口，眼泪止不住地流。

“别哭了。”林薇递给她纸巾，“早就跟你说过，陆屿那种男人，要么不放手，放手就是一辈子。你把他伤透了，他现在清醒了，怎么可能轻易回头？”

苏念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

“可是薇薇……我真的喜欢他……不是愧疚，不是不甘心……”她哽咽着说，“我以前不懂，可现在懂了……我看到他和夏晚在一起，心就像被刀割一样……我受不了……”

“那你就受着。”林薇语气冷酷，“这是你欠他的。十年，苏念，你让人家等了十年。现在换你等了，很公平。”

公平吗？苏念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现在每呼吸一次，心口都疼。

车子驶入夜色。那个窗口的灯光，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视线里。

而楼上，陆屿站在阳台上，手里的烟已经燃尽，烫到手指，他才回过神。

他掐灭烟蒂，看着楼下消失的车尾灯，闭上眼睛。

苏念，如果你早一点说爱我，该多好。

如果你在我还满怀期待的时候，给我一个拥抱，该多好。

可是现在，太迟了。

我的心，已经被你磨得千疮百孔，不敢再轻易交出去了。

夜风吹过，带着未散尽的烟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她的酒气。

这一夜，有人酒醉心碎，有人清醒沉沦。

而爱情这场博弈里，从来没有赢家。

只有两败俱伤，和漫长无望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