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医院那夜后,苏念和陆屿之间,悄然竖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陆屿依然会给她带早餐,提醒她添衣,在她加班时发信息问要不要接。但那种无微不至的关切里,多了一份刻意的分寸感。他不再随意进出她的房间,不再揉乱她的头发,不再在她撒娇耍赖时,一边嫌弃一边纵容。
苏念清晰地感受到了这种变化。她试图说点什么,打破这种令人窒息的疏离,可每次对上陆屿平静无波的眼睛,那些涌到嘴边的话就又咽了回去。她能说什么呢?质问他为什么疏远自己?还是坦白自己那晚的心慌意乱?
她不敢。十年的习惯让她太依赖陆屿,依赖到害怕任何可能打破现状的变故。如果……如果那些朦胧的猜想是真的,如果陆屿真的喜欢她,那她要怎么回应?接受?可她刚刚结束一段恋情,心还乱着。拒绝?她根本无法想象失去陆屿的生活。
于是她选择了鸵鸟策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直到七夕前一周。
那天苏念加班到晚上九点,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陆屿的公寓——她以“房子漏水维修”为借口,又赖了回来。陆屿没说什么,只默默将客房收拾出来。
她进门时,陆屿正坐在客厅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暖黄的灯光勾勒出他侧脸冷硬的线条,听见动静,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吃饭了吗?”
“吃过了。”苏念放下包,犹豫了一下,走到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空气安静得有些尴尬。苏念绞着手指,没话找话:“下周七夕,公司好多同事都计划约会。”
“嗯。”陆屿目光回到电脑屏幕上,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
苏念咬了咬下唇:“你……有安排吗?”
陆屿动作顿住,抬眼看向她。他的眼神很深,像看不见底的潭水,苏念被看得心头发慌,下意识移开视线。
“有。”半晌,陆屿回答,声音听不出情绪,“约了人。”
苏念心脏猛地一缩。约了人?谁?夏晚吗?她想起上周去陆屿公司找他,正好看见他和一个长发披肩、气质温婉的女生并肩走出来。女生手里抱着文件夹,微微仰头对陆屿说着什么,陆屿侧耳倾听,嘴角带着很浅的笑意。
那个女生,就是夏晚。陆屿的同事,也是他部门里唯一和他走得近的异性。
当时苏念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一幕,心里像被细针扎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陆屿交朋友是很正常的事,可那个画面就是刺眼。
“是……夏晚吗?”苏念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陆屿合上电脑,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否认:“嗯。”
苏念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掌心。她低下头,掩饰住一瞬间泛红的眼眶:“哦……那挺好的。夏晚姐人很温柔,你们……挺配的。”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假。配什么配?陆屿是她的,从小到大都是……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苏念自己都吓了一跳。
“你呢?”陆屿问,“有安排吗?”
苏念摇头:“没有。”
空气又陷入沉默。良久,陆屿站起身:“早点休息。”
他走向自己卧室,在门口停住,没有回头:“七夕晚上七点,‘时光里’奶茶店。如果你有空……可以过来。”
说完,他推门进去,关上了门。
苏念呆坐在沙发上,耳边回响着他那句话。七夕晚上七点,“时光里”奶茶店——那是她最喜欢的一家网红店,一个月前她随口提过想七夕去打卡,但知道肯定排不上队,就放弃了。
陆屿记得。不仅记得,还预约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混着酸涩,涌上心头。苏念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她在干什么啊?一边贪恋着陆屿的好,一边又不敢往前一步。她这样……和江辰那种摇摆不定的人,有什么区别?
那一夜,苏念失眠了。她翻来覆去想着陆屿,想着十年来的点点滴滴,想着那个衬衫上的“S”,想着他可能深藏多年的心意。越想,心跳越快,脸越烫。
天亮时,她做了一个决定——七夕那天,她要赴约。她要问清楚,问陆屿那句话是什么意思。问他们之间,到底算什么。
接下来的一周,苏念都在忐忑和期待中度过。她偷偷去商场买了条新裙子,浅蓝色连衣裙,陆屿曾经说过这个颜色衬她。她还去做了头发,练习了好几次见面时要说的开场白。
七夕当天,阳光明媚。苏念一大早就醒了,看着衣柜里挂着的裙子,嘴角不自觉上扬。下午四点,她开始化妆,五点,换好裙子,站在镜子前反复打量自己。
手机响了,是江辰。
苏念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念念。”江辰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我在你家楼下……胃病又犯了,药吃完了,你能帮我去买点吗?”
苏念皱眉:“你怎么不去医院?”
“老毛病了,吃点药就好。”江辰咳嗽了两声,“念念,拜托了,我现在真的很难受……”
苏念看了眼时间,五点半。从这里到药店来回最多半小时,还来得及。
“你等着,我马上来。”
她抓起包匆匆出门,打车到自己租的房子楼下。江辰果然蹲在花坛边,脸色惨白,额头都是冷汗。苏念扶他上楼,翻出药箱,却发现常用的胃药确实没了。
“我去买,你躺着别动。”苏念交代一句,转身下楼。
最近的药店在两条街外。苏念快步走过去,买好药,正要返回,却看见路边停着一辆熟悉的电动车——是她自己的车,上周放在这边一直没骑。
她走过去,想着一会儿可以骑车回去,更快些。刚坐上电动车,钥匙拧动,车子却发出噗的一声闷响,后轮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
爆胎了。
苏念呆住,看了眼时间——六点二十。从这里打车去“时光里”,不堵车也要二十分钟。如果先回去给江辰送药,再去奶茶店,肯定来不及。
她咬了咬下唇,给陆屿发了条微信:“我这边有点事,可能会晚点到。你先点喝的,等我。”
发送成功。没有回复。
苏念心里七上八下,拦了辆出租车,先回住处给江辰送药。江辰吃了药,缓过来一些,看着苏念坐立不安的样子,苦笑:“你有约会对吧?抱歉,耽误你了。”
“没事。”苏念看了眼手机,六点五十。陆屿依然没有回复。
“你快去吧。”江辰说,“别让人等。”
苏念点点头,抓起包冲出门。晚高峰,出租车堵在路上,寸步难行。她焦急地看着窗外缓慢移动的车流,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
七点十分,陆屿发来一条微信:“到了吗?”
苏念回复:“堵车,马上。”
七点二十,她又发:“还有两个路口。”
七点三十,她终于赶到“时光里”奶茶店门口。店里人很多,大多是成双成对的情侣,空气中飘着甜蜜的奶茶香和笑语。
苏念喘息着推门进去,目光急切地扫过每一个角落——没有陆屿的身影。
她走到前台,问店员:“请问,有没有一位姓陆的先生在这里等人?大概这么高,穿白衬衫……”
店员想了想,恍然:“哦,陆先生啊。他七点十分左右就走了,说等的人不会来了。”
不会来了?苏念心脏猛地一沉:“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话?或者东西?”
店员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小礼盒:“陆先生留下了这个,说如果一位姓苏的小姐来,就交给她。”
苏念接过礼盒,手指颤抖着拆开丝带。打开盒盖的瞬间,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盒子里是一条星空项链。细银链子,吊坠是一颗深蓝色的星球,表面镶嵌着细碎的钻石,在灯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一个月前,她和陆屿路过珠宝店,橱窗里陈列着这条项链。她当时趴着玻璃看了好久,小声嘀咕:“好漂亮啊,像把整个星空戴在脖子上。”
陆屿当时走在她前面,头也没回,只淡淡说:“走了。”
她以为他没听见,也没在意。可现在,这条项链就安静地躺在盒子里,下面压着一张卡片。
苏念拿起卡片,上面是陆屿遒劲有力的字迹:“念念,七夕快乐。愿你往后余生,所见皆星河,所遇皆良人。——陆屿”
所遇皆良人。
五个字,像一把温柔的刀,精准地刺进苏念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她终于明白,陆屿约她来这里,不只是为了喝一杯奶茶。他是想在这个特殊的日子,给她一个答案,或者说,一个开始。
可她却迟到了。不,不仅仅是迟到。她为了前男友,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等了整整四十分钟,然后让他带着礼物,独自离开。
苏念握紧项链,冰凉的金属硌得掌心生疼。她抬头问店员:“他走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店员回忆了一下:“没什么表情,很平静。不过……他坐在靠窗那个位置,一直看着门口,看了很久。”
苏念顺着店员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店里最好的位置,靠窗,可以看到街景,也可以第一时间看到进店的客人。桌上还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奶茶,插着两根吸管。
她走过去,在那张桌子旁坐下。奶茶已经凉了,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她伸手碰了碰杯子,冰凉的温度顺着指尖蔓延到心脏。
窗外华灯初上,街上来往的情侣手牵着手,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苏念看着那些笑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七夕,她当时暗恋的学长约她去看电影。她兴奋地拉着陆屿陪她挑衣服,陆屿全程冷着脸,最后扔给她一条裙子:“这个,衬你。”
那天她玩到很晚才回家,陆屿就坐在小区门口的台阶上等她。月光落在他肩上,他抬头看她,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情绪。
“玩得开心吗?”他问。
“开心!”她叽叽喳喳说着电影情节,完全没注意到他眼里的黯淡。
现在她懂了。那种眼神,叫失落,叫心碎,叫爱而不得。
而她,让他这样失落了多少次?十年光阴,他看着她为别人哭,为别人笑,为别人精心打扮,赴别人的约。他一直站在她身后,在她回头就能看见的地方,可她从未真正回头,认真看看他。
苏念趴在桌子上,肩膀剧烈颤抖。泪水打湿了手臂,也打湿了那条星空项链。
店员走过来,轻声说:“小姐,我们要打烊了。”
苏念抬起头,眼睛红肿。她抹了把脸,站起身,将项链仔细戴在脖子上。冰凉的吊坠贴在锁骨处,像一滴凝固的眼泪。
“谢谢。”她哑声说,转身走出奶茶店。
夜风微凉,吹在脸上,带走泪水的温度。苏念走在熙攘的街道上,周围的热闹都与她无关。她拿出手机,给陆屿打电话。
关机。
她发微信:“陆屿,对不起。我看到礼物了,很漂亮。你在哪儿?我们见一面好吗?”
没有回复。
她一遍一遍地打,一遍一遍地发,直到手机电量耗尽,屏幕彻底黑下去。
苏念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追悔莫及”。那种恐慌感,比江辰跟她分手时强烈一百倍。因为她知道,江辰的离开只是失去一段短暂的恋情,而陆屿的离开,可能会抽走她生命里最坚实的一部分。
她蹲在路边,抱着膝盖,将脸埋进去。项链的吊坠从领口滑出来,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熟悉的黑色皮鞋停在面前。
苏念猛地抬头。
陆屿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件外套。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看着她哭花的脸。
“起来。”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苏念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他的手,冰凉的手指紧紧攥住他的手腕:“陆屿,对不起……我……”
“先回家。”陆屿打断她,将外套披在她肩上,弯腰将她拉起来。
他的手很暖,和苏念冰凉的指尖形成鲜明对比。苏念贪恋这份温暖,却不敢握得太紧。
陆屿叫了车,一路无话。苏念偷偷看他,他侧脸对着窗外,下颌线紧绷,唇抿成一条直线。她在心里一遍遍组织语言,想解释,想道歉,想告诉他那条项链她很喜欢,想问他……还愿不愿意给她一次机会。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回到家,陆屿径直走向自己卧室。苏念站在客厅,看着他的背影,终于鼓起勇气:“陆屿!”
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我……我今天不是故意的。江辰胃病犯了,我去给他买药,电动车爆胎了,又堵车……”苏语无伦次地解释,“我真的想去的,我买了新裙子,做了头发……我……”
“苏念。”陆屿打断她,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你不用解释。”
“不,我要解释!”苏念上前两步,眼泪又涌出来,“我知道我让你等了很久,我知道我让你失望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陆屿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眼底有什么情绪翻涌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他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疲惫:“苏念,你永远不用跟我说对不起。”
“为什么?”苏念下意识问。
“因为……”陆屿顿了顿,移开视线,“因为习惯了。”
习惯了你的迟到,习惯了你的失约,习惯了你把我放在所有人和事的后面。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但苏念听懂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陆屿却已经转身进了卧室。
关门声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苏念心上。
她缓缓蹲下身,抱住自己。脖子上的项链硌在锁骨处,冰凉刺骨。
这一夜,隔着一扇门,两个人同样无眠。
苏念握着项链,一遍遍回想陆屿最后那个眼神——平静,疲惫,还有深不见底的失望。
而陆屿靠在门后,听着门外压抑的抽泣声,手指紧紧攥成拳,指甲深陷进掌心。
他闭上眼,脑海里是她戴着那条项链的样子。蓝色星球贴在她白皙的锁骨上,一定很美。
可惜,他没能亲眼看到。
七夕之夜,星河璀璨,却照不亮两颗渐行渐远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