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恋的后遗症比苏念想象中更持久。
连续一周,她像一株失去水分的植物,蔫蔫地窝在陆屿的公寓里。陆屿照常上班下班,每天带不同的外卖回来,偶尔亲自下厨做她爱吃的糖醋排骨。他话不多,但存在感极强——总在她发呆时递来一杯温水,在她熬夜刷剧时强制关掉电视,在她对着手机屏幕掉眼泪时,沉默地坐在不远处看书,用那种无声的陪伴告诉她:你并不孤单。
周六下午,苏念终于鼓起勇气回自己租的房子拿换洗衣物。陆屿开车送她,到楼下时,他摇下车窗:“需要帮忙吗?”
“不用,东西不多。”苏念摇头,想了想又说,“我今晚……想回自己那儿住。”
陆屿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一瞬,面上却平静:“随你。”
苏念下车,走出几步,又回头。陆屿的车还停在原地,他侧脸对着她,目光看向前方,下颌线绷得有些紧。她心里莫名一涩,挥挥手,转身上楼。
她的公寓在一个老旧小区,楼道灯光昏暗。刚走到三楼,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蹲在她家门口。
江辰。
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下巴冒出青黑的胡茬,西装皱巴巴的,身上有浓重的酒气。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里有红血丝。
“念念……”他声音沙哑。
苏念脚步顿住,手指攥紧背包带子。心口那处被撕裂的伤疤,又开始隐隐作痛。
“你怎么在这儿?”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我胃疼……老毛病犯了。”江辰捂着上腹,脸色苍白,“药忘带了,走到这儿实在走不动……念念,你能送我去医院吗?”
他眼神里带着乞求,还有一丝苏念曾经熟悉的、让她心软的脆弱。
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应该打电话给陆屿,或者直接叫救护车。但看着江辰疼得额头冒汗的样子,那些一起吃饭时他细心地为她挑出香菜、在她感冒时冒雨送药的情景,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
鬼使神差地,苏念点了点头:“你等等,我拿钥匙。”
她开了门,扶江辰坐在沙发上,翻出医药箱找了胃药给他。江辰吃了药,缓了一会儿,脸色依旧难看。
“还是去医院看看吧。”苏念不放心。
江辰没有反对。苏念扶着他下楼,打车去了最近的医院。急诊室里,医生检查后说是急性胃炎,需要输液。苏念跑前跑后交费取药,等江辰在输液室躺下,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手机震了震,是陆屿的微信:“回来了吗?”
苏念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如果告诉陆屿她在医院照顾江辰,他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她没出息,刚分手就贴上去?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和心虚涌上来。
她咬了咬下唇,打字回复:“加班,晚点回。”
点击发送的瞬间,她心脏紧缩了一下,像做了错事的孩子。
陆屿那边很快回复,只有一个字:“嗯。”
苏念盯着那个“嗯”字,心里空落落的。她收起手机,坐在输液室冰凉的椅子上,看着透明药液一滴一滴落下,思绪飘远。
江辰闭着眼,似乎睡着了。安静的空气里,只有仪器轻微的嘀嗒声。
另一边,陆屿站在苏念公寓楼下,看着那条“加班”的微信,眼神一点点沉下去。他太了解她了——她紧张或撒谎时,回复会异常简短,并且绝不多说一个字。
他靠在车边,点燃一支烟。猩红的火光在夜色中明灭,映亮他轮廓分明的侧脸。烟雾缭绕,模糊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
最终,他掐灭烟,转身上车。引擎发动,车子却驶向另一个方向——他和大学室友合租的房子。
室友陈昊正在客厅打游戏,见到陆屿回来,惊讶地摘下耳机:“哟,稀客啊!不是去当护花使者了吗?”
陆屿没接话,从冰箱拿了罐啤酒,仰头灌了几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不下心头的烦躁。
陈昊凑过来,挤眉弄眼:“怎么了这是?跟你家念念吵架了?”
“她不是我家的。”陆屿声音有些冷。
“得了吧,全天下都知道你陆屿心里装着谁。”陈昊大大咧咧地坐下,“说真的,你都守了这么多年了,还没表白?再不行动,人真跟别人跑了。”
陆屿捏紧易拉罐,金属外壳发出轻微的变形声。他沉默良久,才哑声说:“她刚失恋。”
“失恋才好啊!趁虚而入懂不懂?”陈昊一拍大腿,“兄弟,不是我说你,你为她做的那些事儿,随便拎一件出来都够感天动地了。就上次,她那个黑心老板克扣她工资,你连夜跑去跟人理论,差点动手,最后还不是你自掏腰包把差额补上,还骗她是老板良心发现?还有上上次,她被客户骚扰,你默默找人把那孙子教训了一顿,她到现在还以为是客户自己倒霉……”
“闭嘴。”陆屿打断他,语气里带着警告。
陈昊缩了缩脖子,还是忍不住嘀咕:“我是替你憋屈。喜欢就上啊,默默付出有个屁用,她又不知道。”
陆屿仰头将剩下的啤酒喝完,空罐子扔进垃圾桶,发出哐当一声响。他何尝不想说?可每次看到她对自己毫无防备的依赖笑容,那些冲到嘴边的话就堵在喉咙里。他怕一旦戳破,连“最好的朋友”这个身份都失去。
他怕她为难,怕她躲他,怕那双总是亮晶晶看着他的眼睛,染上尴尬和疏离。
手机又震了一下。陆屿划开屏幕,是苏念发来的:“加班结束了,我直接回自己那儿睡了,明天再找你。晚安。”
晚安。两个字,客气又疏离。
陆屿盯着屏幕,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他放下手机,对陈昊说:“有酒吗?”
“有有有,管够!”陈昊从冰箱抱出一打啤酒。
两个男人对着客厅的落地窗,沉默地喝起酒来。几罐下肚,陈昊话又多起来:“我说,你记不记得大二那年,江辰那小子刚开始追苏念的时候?你跑去跟他说什么来着?”
陆屿动作一顿。
“你说,‘江辰,念念心思单纯,容易受伤。如果你不是认真的,就别招惹她。如果你是真的喜欢她,就好好对她。’”陈昊模仿着陆屿当时的语气,啧了一声,“我当时躲在树后听着,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你是以什么身份说这话的?她亲哥都没你这么操心。”
陆屿没说话,又开了一罐酒。冰凉的液体入喉,苦涩一路蔓延到心底。
他当然记得。那天阳光很好,江辰站在宿舍楼下,信誓旦旦地说会对苏念好。他听着,心里像有钝刀子慢慢割。可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以“好朋友”的身份,卑微地请求另一个男人,善待他珍视了这么多年的女孩。
多么讽刺。
“后来呢?后来江辰那小子对苏念也就那样吧,不冷不热的。我就奇了怪了,苏念到底看上他什么?”陈昊继续叨叨,“要我说,你就是太惯着她了。什么都替她安排好,她当然觉得理所当然。”
“她不是那种人。”陆屿低声说。
“是是是,你家念念最单纯最善良。”陈昊翻了个白眼,“但兄弟,人心是肉长的,你老这么不求回报地付出,时间久了,谁都会累。”
陆屿握着啤酒罐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累吗?好像是有点。尤其是今晚,看着她为另一个男人撒谎,那种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将他淹没。
他想起高中毕业那年,苏念兴冲冲地跑来告诉他,她暗恋的学长答应和她约会。那天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笑得像朵盛放的花。他看着她雀跃的背影,第一次尝到心碎的滋味。可他还是笑着祝她玩得开心,然后一个人去篮球场打到精疲力尽。
十年了。这样的瞬间,数不胜数。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这次是工作群的消息。陆屿扫了一眼,正要锁屏,手指却顿住了——屏保照片,是去年秋天,苏念在银杏树下回头抓拍的瞬间。金黄的叶子落在她发间,她笑得眉眼弯弯,比阳光还耀眼。
照片背面,他写的那行字,仿佛透过屏幕烙进他眼底:“念念要开心。”
只要她开心,就好。
哪怕让她开心的人,不是他。
陆屿闭了闭眼,将手机屏幕按灭。窗外夜色浓稠,城市的霓虹明明灭灭,照不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与此同时,医院输液室里,苏念正看着手机相册发呆。相册里有很多她和陆屿的合照——小时候一起爬树掏鸟窝的狼狈模样,中学时并肩站在领奖台上的青涩,大学毕业后第一次合租时在家煮火锅的温馨……
她手指滑动,忽然停在一张照片上。那是高三毕业旅行,在海边,陆屿背对着镜头,面向大海。她偷偷拍的,当时只觉得他背影挺拔好看。现在仔细看,才发现他白衬衫的后领处,有一个很小的、用黑色绣线绣的字母“S”。
她的姓氏缩写。
心脏猛地一跳。苏念点开照片放大,那个“S”清晰可见,针脚细密整齐,绝不是机器绣的。
她想起高三那年春天,陆屿有一阵子总在课间低头摆弄针线,她嘲笑他“娘兮兮”,他只淡淡说在学手工。后来他送了她一个手工绣的帆布笔袋,上面歪歪扭扭绣着一朵云(“念”字的谐音),她当时还嫌弃绣得丑,却一直用到大学毕业。
所以……他是在自己衣服上,练习怎么给她绣东西?
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和酸涩,猝不及防地撞进胸腔。苏念按灭手机,抬头看向输液瓶。药液还剩小半瓶,滴答,滴答,像某种倒计时。
她忽然很想见陆屿。想问他,为什么对她这么好。想问他,衬衫上那个“S”是什么意思。想问问他,今晚她说加班的时候,他是不是……失望了。
这种冲动来得迅猛而陌生,让她心慌意乱。
江辰不知何时醒了,正静静看着她。他的目光复杂,有愧疚,有不舍,还有一丝苏念看不懂的了然。
“念念。”他轻声开口,“送你来的路上,你手机屏幕亮的时候,我看见了屏保。”
苏念一怔。
“是陆屿的照片吧?”江辰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苦涩,“高中时候的?”
苏念下意识握紧手机,没说话。
“其实我一直知道。”江辰看着天花板,声音很轻,“知道陆屿喜欢你。他看你的眼神,藏不住。只是你好像……从来没发现。”
输液室的灯光冷白,映得苏念脸色有些透明。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江辰转过头,看着她:“分手那天,陆屿来找过我。”
苏念猛地睁大眼睛。
“他说,‘既然决定分手,就别再给她希望。她看起来很坚强,其实特别容易心软。’”江辰笑了笑,“你看,他连你可能会心软回头都想到了,提前来堵我的路。念念,这样的男人,你还要假装看不见吗?”
药液滴尽,仪器发出轻微的提示音。护士走过来拔针,按压针眼。一系列动作完成,苏念却像失了魂,呆坐在椅子上。
江辰坐起身,看着她失神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回去吧。别让他等太久。”
苏念机械地站起身,扶着江辰走出医院。夜风微凉,吹散了她心头的迷雾,却吹不散那股翻涌的、陌生的情感。
她打了车,送江辰回他的住处。下车时,江辰站在车边,最后看了她一眼:“念念,对不起。还有……祝你幸福。”
车子重新启动,驶向陆屿的公寓。苏念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心脏跳得又急又乱。
她想起无数个瞬间——她失恋,他第一时间出现;她生病,他整夜守着;她工作受挫,他默默帮她解决;她开心时,他静静看着她笑;她难过时,他笨拙地递来纸巾和糖果……
十年光阴,点点滴滴,汇成一条无声的河流,在此刻终于冲破堤坝,汹涌地冲刷着她的认知。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苏念付了钱,下车,抬头望向那个熟悉的窗口——灯还亮着。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电梯。金属门映出她苍白的脸和通红的眼眶。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每跳一下,她的心跳就加快一分。
“叮——”门开了。
苏念走到门前,抬手想按门铃,却犹豫了。她该说什么?质问他为什么对她这么好?问他是不是喜欢她?还是……为自己今晚的撒谎道歉?
手指悬在空中,久久未落。
门却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陆屿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头发微湿,像是刚洗过澡。他手里拿着垃圾袋,似乎是要下楼倒垃圾。
四目相对。
苏念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讶异,还有来不及掩饰的疲惫和……某种深沉的、她看不懂的情绪。
“我……”苏念张了张嘴,声音干涩。
陆屿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侧身让她进来:“进来吧。”
他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可苏念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看她的眼神,好像隔了一层薄薄的冰,不再像以前那样,带着毫无保留的温度。
她走进屋,换鞋。陆屿拎着垃圾袋走向电梯,没有多看她一眼。
门关上的瞬间,苏念靠在玄关的墙上,缓缓滑坐下来。她抱住膝盖,将脸埋进去。
手机从口袋里滑落,屏幕朝上,还停留在那张海边背影的照片上。那个小小的“S”,像一枚烧红的烙印,烫得她心口发疼。
原来十年光阴,她错过了那么多。
原来那些她视为理所当然的好,背后藏着这样沉重而滚烫的心意。
眼泪无声地滚落,打湿了衣袖。这一次,不再是为了江辰,而是为了那个在她身后,沉默守护了整整十年的身影。
电梯下行又上行的声音隐约传来。
苏念慌忙擦掉眼泪,捡起手机,站起身。她走到客厅,看见茶几上放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水,旁边是一板新的感冒药。
杯底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陆屿龙飞凤舞的字迹:“吃了药早点睡。”
简单六个字,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苏念拿起那张便签纸,指尖微微颤抖。她走到陆屿卧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光。
她站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敲下去。
这一夜,隔着一扇门,两颗心在黑暗里翻涌着各自的浪潮。
一个后知后觉,一个心灰意冷。
而黎明,还要很久才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