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训课程设在城郊的私人庄园,为期两周,封闭式管理。
沈知意抵达那天,下着小雨。庄园古朴宁静,与她过去四年生活的奢华别墅截然不同。她拖着行李箱走进安排好的房间,推开窗,雨后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课程强度很大。每天六点起床,晨跑,然后是从早到晚的案例分析、战略模拟、实战演练。讲师是位六十岁的法国老太太,眼神锐利,要求严苛,稍有不慎就会被她当众批评得面红耳赤。
但沈知意甘之如饴。
她像一块干涸的海绵,疯狂吸收着所有知识。如何构建品牌护城河,如何打通高端渠道,如何应对资本狙击……这些过去她只能靠偷学、靠摸索的东西,现在有了系统的指引。
第三天晚上,小组案例分析到深夜。沈知意揉着发疼的太阳穴走出会议室,在走廊撞见了陆时衍。
他似乎是刚从外面回来,肩头沾着夜露。
“还没休息?”他问。
“有个案例没做完。”沈知意晃了晃手里的资料。
陆时衍接过资料翻了翻,眉头微皱:“这个案例的解法不对。走,去我书房,我教你。”
书房在庄园顶层,一整面墙的书架,另一面是落地窗,窗外是漆黑的山林。陆时衍打开台灯,示意沈知意坐下,然后站在白板前,开始讲解。
他的思路清晰而锋利,一针见血地指出案例中的陷阱。沈知意边听边记,偶尔提问,陆时衍总能给出更深的见解。
两个小时后,案例解完。
沈知意看着密密麻麻的笔记,由衷感叹:“陆时衍,你懂的真多。”
“被逼出来的。”陆时衍倒了杯温水给她,“在陆家那种环境,不快点长大,就会被吃掉。”
沈知意捧着水杯,暖意从掌心蔓延。
“你母亲……”她犹豫着开口,“后来怎么样了?”
陆时衍沉默。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敲打着玻璃,淅淅沥沥。
“她葬在城西的公墓。”良久,他低声说,“很偏,墓碑很小。我每年清明都去,但不敢待太久,怕陆家的人发现。”
沈知意心脏揪紧。
“陆时衍,”她轻声说,“对不起,我不该问……”
“没关系。”陆时衍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其实我很少跟人提起她。但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跟你说说,好像也没那么难受。”
他转过身,灯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
“沈知意,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我母亲到死都在等我父亲去看她一眼。可那个男人,连她葬在哪里都不知道——或者说,根本不在乎。”
沈知意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窗玻璃映出两人的倒影,并肩而立,像两个在雨夜里互相取暖的流浪者。
“我母亲也是。”她忽然开口,“病重的时候,还在翻相册,看顾明远年轻时的照片。她说,他当年追她的时候,也是真心爱过的。”
陆时衍侧头看她。
沈知意笑了笑,眼里却没有笑意:“可真心有什么用呢?还不是说变就变。男人啊,爱你的时候是真的,不爱你的时候,也是真的。”
“不是所有男人都这样。”陆时衍说。
“我知道。”沈知意看向他,“但我不敢赌了。”
雨越下越大。远处山林在夜色中起伏,像沉默的巨兽。
陆时衍忽然说:“想出去走走吗?”
“现在?下雨呢。”
“雨夜的山顶,风景很好。”陆时衍拿起外套,“敢不敢?”
沈知意看着他那双在夜色中依然明亮的眼睛,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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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时衍开车,沿着盘山公路蜿蜒向上。雨刷规律地摆动,车灯切开雨幕,照亮前方湿漉漉的路。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引擎的低鸣。
沈知意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树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父母还没离婚,父亲偶尔会开车带她和母亲去郊游。她坐在后座,母亲在副驾驶哼着歌,父亲笑着应和。
那样寻常的幸福,后来成了奢望。
车子在山顶平台停下。
雨势渐小,变成细密的雨丝。陆时衍撑开伞,示意沈知意下车。
平台边缘有观景台,栏杆湿漉漉的。站在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城市的灯火——那些璀璨的光点,在雨夜里模糊成一片朦胧的光海。
“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常来这里。”陆时衍撑着伞,站在她身侧,“看着下面那些灯火,就会想,每一盏灯背后,都有一个家庭,一段故事。有的幸福,有的不幸——但都在努力活着。”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雨后清冷的空气灌入肺腑。
“陆时衍,”她轻声说,“你恨陆家吗?”
“恨过。”陆时衍声音平静,“但现在不恨了。恨太耗力气,我要把力气留着,做更有用的事。”
“比如?”
“比如,把陆氏拿到手,然后按照我的想法改造它。”陆时衍看向她,“再比如,帮你站到足够高的地方,让那些曾经轻视你的人,都仰视你。”
沈知意心头一震。
“为什么是我?”她又一次问出这个问题。
陆时衍沉默了很久。
雨丝在伞面上汇成细流,滴落在地。
“因为我第一次见你,是在四年前。”他终于开口,“傅景深带你去参加一个酒会,你穿着白裙子,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像个精致的娃娃。但你的眼睛——沈知意,你的眼睛里有火。”
沈知意怔住。
“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女孩不该是这样的。”陆时衍继续说,“她应该张扬,应该骄傲,应该穿着红裙在人群中发光。可她被关在一个叫‘苏曼妮’的笼子里,一点点磨掉自己的锋芒。”
他转过身,面对着她:
“后来我听说你离婚,创业,被傅景深打压,又被顾明远羞辱——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但每一步都没回头。沈知意,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自己,那个在陆家夹缝里求生存、却从未放弃的少年。”
雨声渐密。
沈知意眼眶发热,她用力眨着眼,不想让眼泪掉下来。
“陆时衍,”她声音哽咽,“你知道吗?这四年,我每天都在演戏。演一个温柔体贴的替身,演一个没有脾气的影子。我甚至……甚至差点忘了自己原本是什么样子。”
“你没忘。”陆时衍抬手,轻轻擦掉她眼角滑落的泪,“你看,你现在穿着红裙,烫着卷发,眼神里有光——这才是真正的沈知意。”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沈知意心里那扇紧锁的门。
压抑了四年的委屈、不甘、愤怒、恐惧,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她蹲下身,抱着膝盖,终于放声大哭。
雨声掩盖了她的哭声,只有肩膀剧烈的颤抖,泄露了她的崩溃。
陆时衍没有劝,也没有抱她。他只是蹲下来,将伞撑在她头顶,静静地陪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歇。
沈知意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却奇异地透出一种释放后的轻松。
“哭完了?”陆时衍递过手帕。
沈知意接过,胡乱擦着脸,声音还带着鼻音:“好丢人。”
“不丢人。”陆时衍站起身,也拉她起来,“憋了四年,该哭了。”
两人重新走到栏杆边。雨不知何时停了,云层散开,露出几颗疏星。
“陆时衍,”沈知意看着远处灯火,“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看见我。”沈知意轻声说,“不只是看见沈知意这个替身,而是看见我这个人。”
陆时衍侧头看她,星光落在他眼底,温柔得不像话。
“沈知意,”他说,“以后不用再演了。在我面前,做你自己就好。”
沈知意心脏猛地一跳。
她转过头,与他对视。
雨后的空气清冽湿润,山风拂过,带着草木的清香。他们站在山顶,站在星空下,站在刚刚经历了一场情绪风暴的废墟上,看着彼此的眼睛。
那里没有同情,没有算计,只有纯粹的懂得。
“陆时衍,”沈知意深吸一口气,“我们来做笔交易吧。”
“嗯?”
“你教我执掌商海,我助你扫清障碍。”沈知意一字一句,“等一切结束,我们各得其所,亦共度余生。”
陆时衍笑了,那笑容在星光下格外温柔。
“好。”他伸出手,“一言为定。”
沈知意握住他的手。
掌心相贴,温度传递。
这一次,不是盟友的契约,而是同类之间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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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路上,沈知意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忽然开口:
“陆时衍,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复仇成功了,之后要做什么?”
陆时衍握着方向盘,想了想:“把陆氏做好,然后……去我母亲坟前,告诉她,儿子没让她失望。”
“就这些?”
“那你呢?”陆时衍反问,“如果‘烬色蔷薇’做大了,你想做什么?”
沈知意沉默片刻:“我想建一个困境母亲救助基金会。当年我妈妈生病,我们最穷的时候,连房租都交不起。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有一天我有能力了,一定要帮帮那些像我们一样的人。”
陆时衍看了她一眼,眼神柔软。
“会实现的。”他说,“沈知意,你会实现所有梦想。”
车子驶入市区,霓虹闪烁。
沈知意看着窗外繁华的街景,忽然觉得,这座曾经让她窒息的城市,似乎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因为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知意,今天复查,医生说恢复得很好。别担心妈妈,专心做你的事。」
沈知意眼眶一热,飞快打字回复:「妈,等我忙完这阵,带你出去旅行。」
发送成功。
她收起手机,看向陆时衍:“送我回工作室吧,还有个方案要改。”
“这么拼?”
“嗯。”沈知意点头,“我想快点变强。”
陆时衍打转方向盘,车子驶向写字楼。
“沈知意,”在楼下停稳后,他说,“变强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慢慢来,我会陪你。”
沈知意解开安全带,转头看他。
车内灯光昏暗,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眼神在阴影中依然明亮。
“陆时衍,”她轻声说,“你也别太累了。”
陆时衍一怔,随即笑了:“好。”
沈知意推门下车,走了几步,又回头。
陆时衍还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着她。
她朝他挥了挥手,转身走进大楼。
电梯里,沈知意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睛还肿着,妆容也花了,可嘴角却不由自主地上扬。
原来被人看见、被人懂得,是这样温暖的感觉。
她按下楼层键,在心里默默说:
沈知意,加油。
为了母亲,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个说会陪着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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