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钟声敲过十二下时,沈知意推开了主卧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
房间里没有开主灯,只有床头两盏香薰蜡烛摇曳着暖昧的光。真丝床单凌乱,空气中弥漫着尚未散尽的情欲气息和一款她永远不需要再模仿的香水味——苏曼妮最爱的“柏林少女”。
傅景深半倚在床头,赤裸的上身在烛光下镀着一层蜜色。苏曼妮依偎在他怀里,卷发如海藻般铺满他的胸膛,看见沈知意时,她非但没有惊慌,反而挑衅般往傅景深怀里钻了钻,声音娇软得能滴出水:
“景深,她怎么进来了呀……”
傅景深皱了皱眉,看向站在门口的沈知意。她穿着那套他亲自挑选的白色真丝睡裙——苏曼妮喜欢的款式,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脸上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模仿了四年的温柔表情。
只是她的眼睛,冷得像结了冰的湖。
“出去。”傅景深声音里带着事后的慵懒和不耐,“有事明天说。”
沈知意没有动。
她缓缓走进房间,高跟鞋踩在羊毛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走到床尾的沙发椅前,她坐下,从睡裙口袋里掏出一支银色录音笔,轻轻放在茶几上。
红色指示灯幽暗闪烁。
“傅总,苏小姐。”沈知意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今夜是二位在我的婚床上发生性关系的第十七分钟三十八秒,全程录音已备份云端。根据《婚姻法》第四十六条,以及四年前您与我签订的《替身协议》补充条款第七条,您已构成重大过错。”
苏曼妮脸色一变:“你录音?!”
傅景深坐直身体,眼神锐利地盯着沈知意:“你想干什么?”
“离婚。”沈知意从手包里抽出两份文件,一支万宝龙钢笔,“条件很简单:我名下三套婚内购置的房产、现金补偿两百万、傅氏集团2%的股权——按昨日收盘价,约合两千四百万。”
“你疯了?”傅景深气笑了,“沈知意,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谁?”
“没忘。”沈知意站起身,走到那面占据了整面墙的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挂着上百件衣物,清一色的白色、米色、浅蓝——全是苏曼妮偏爱的“清纯系”。
她随手扯下一件白色蕾丝长裙,转身看向床上二人:
“四年,一千四百六十天。我每天早晨五点四十起床,按苏小姐在社交媒体上公布的‘晨间流程’保养皮肤;六点半准备早餐,必须是法式可颂配低咖啡因咖啡;说话音量不得超过55分贝,笑时需抿唇微露八颗牙齿,走路时肩膀要习惯性微沉——因为苏小姐十八岁滑雪摔伤过右肩,留下了无意识的微缩姿态。”
她将裙子扔在地上,像丢弃一件垃圾。
“我学得很好,傅总很满意。但现在正主回来了,我这个替身也该退场了。”沈知意重新坐下,指尖在录音笔上轻轻一点。
扬声器里传出方才的对话:
“……她怎么进来了呀……”
“出去。有事明天说。”
然后是衣物摩擦声、接吻声、苏曼妮娇媚的喘息。
傅景深的脸色彻底沉下来:“关掉!”
“签了字,录音原件和所有备份全部销毁。”沈知意将笔递过去,“否则,明天这份录音和《替身协议》的扫描件,会出现在傅氏集团所有董事、以及《财经周刊》主编的邮箱里。傅总应该不希望外界知道,傅氏继承人私下签这种……有损形象的协议吧?”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苏曼妮攥紧了床单,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她死死瞪着沈知意,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这个贱人,这个她从未放在眼里的替身,居然敢这样算计!
良久,傅景深抓过笔,在协议末尾签下名字。笔尖划破纸张,发出刺耳的声响。
“明天我的律师会送房产证和支票过来。”他声音冰冷,“股权转让需要时间。”
“三天。”沈知意收好文件,将录音笔放在床头柜上,“原件在这里,云端备份我已删除密码。傅总可以验证。”
她转身走向门口,脚步没有丝毫迟疑。
“沈知意。”傅景深忽然叫住她。
她回头。
烛光在她侧脸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她依旧穿着那套白色睡裙,长发柔顺,站姿是刻意训练过的微侧身——可她的眼神,傅景深从未见过。那不是温顺,不是讨好,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清醒。
“这四年,”他喉结滚动,“你有没有哪怕一刻……”
“没有。”沈知意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傅总,我演技很好,但从不入戏。”
门轻轻关上。
傅景深盯着那扇门,胸口忽然空了一块。苏曼妮依偎过来,柔声说:“景深,别生气了,她本来就是……”
“闭嘴。”傅景深推开她,抓起录音笔狠狠砸向墙壁。
塑料外壳碎裂,零件散落一地。
而门外走廊,沈知意背靠着墙壁,缓缓吐出一口积压了四年的浊气。
她抬起手,看着指尖细微的颤抖,然后用力握紧。
母亲下个月的手术费,有了。
她的自由,也有了。
只是心脏某个地方,还是传来细密的疼——不是为傅景深,而是为那四年里,那个真的曾试图从替身身份里挖掘出一丝真心的、愚蠢的自己。
她走向书房。
指纹解锁,保险柜打开。最里面躺着一个黑色U盘,里面是她四年间偷偷拷贝的二十七份傅氏商业文件,以及……傅景深与生父顾明远之间的利益输送证据。
那是她最后的底牌。
沈知意将U盘装进贴身口袋,回到客房,从衣柜最底层拖出一个旧行李箱。打开,里面没有一件白色衣服。最上面,压着一件崭新的鎏金红裙,标签还没剪。
明天就穿它。
她想。
夜色深沉,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沈知意站在窗前,看着雨滴敲打玻璃,倒映出她苍白的脸。
四年了,她终于可以不再模仿任何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