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转到普通病房后,病情稳定,苏清鸢紧绷的神经总算放松了些。母亲也开始有心思关注女儿的状态,几次欲言又止,似乎察觉到了她和顾晏辰之间的不对劲。但苏清鸢还没想好怎么跟母亲说离婚的事,怕刺激到刚刚病愈的父亲,也怕母亲伤心担忧,便一直含糊着。
这天是周六,苏清鸢一早来医院换母亲的班。刚给父亲削好一个苹果,病房门就被敲响了。
门外站着顾晏辰。他手里拎着好几个精致的礼品袋,穿着挺括的休闲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苏清鸢熟悉的、那种在长辈面前惯常展现的温和得体笑容。
“叔叔,阿姨,清鸢。”他笑着打招呼,自顾自地走进来,将礼品袋放在床头柜上,“听说叔叔住院了,一直没空过来看看。今天周末,特意来看看您。带了点燕窝和虫草,给叔叔补补身体。”
苏父苏母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笑容。尤其是苏母,她一直很喜欢顾晏辰这个“女婿”,觉得他家世好、能力强,又和女儿青梅竹马,是良配。虽然婚后女儿似乎不太开心,但她只当是小夫妻磨合期的正常现象。
“晏辰来了?快坐快坐!你说你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苏母热情地招呼着,又瞪了苏清鸢一眼,“鸢鸢,还不给晏辰倒水?这孩子,傻站着干什么。”
苏清鸢抿了抿唇,没动。顾晏辰却似乎毫不在意,反而更加殷勤。他径自走到床边,拿起苏清鸢刚削好的苹果,又拿起水果刀,动作熟练地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到苏父嘴边。
“叔叔,尝尝清鸢削的苹果,甜不甜?”他笑得一脸无害。
苏父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我自己来,自己来。”
“您躺着别动,我喂您。”顾晏辰坚持,态度恭敬又亲近。他又转头对苏母说:“阿姨,您也坐,别忙活了。清鸢照顾叔叔辛苦了,我来搭把手。”
说着,他还真像模像样地给苏父掖了掖被角,又拿起热水瓶给两人的杯子续上水。举止周到,俨然一副二十四孝好女婿的模样。
苏母看得眉开眼笑,对苏清鸢小声道:“你看晏辰多懂事!之前是不是你耍小性子,跟人家闹别扭了?”
苏清鸢看着顾晏辰这幅表演,心里只觉得一阵阵发冷和恶心。他什么时候对她父母这么上心过?结婚两年,逢年过节送礼都是她提前准备好,以两人的名义送出。他亲自来探望生病的岳父?从未有过。
他现在做这些,无非是演戏,是想挽回,是想维持他“好丈夫”、“好女婿”的形象,或者……是出于某种不甘心和掌控欲。
果然,在哄得苏父苏母心情愉悦之后,顾晏辰状似无意地走到苏清鸢身边,手臂极其自然地搭上了她的肩膀,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清鸢,这几天辛苦你了。看你都瘦了。”
苏清鸢身体瞬间僵硬,像被毒蛇缠上,一股强烈的排斥感涌上心头。她猛地挣开他的手臂,往旁边退了一大步,眼神冰冷地看着他:“顾晏辰,你干什么?”
她的反应太大,苏父苏母都看了过来,脸上带着疑惑。
顾晏辰脸上完美的笑容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换上无奈又宠溺的表情,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清鸢,别闹了。爸妈都在呢,给我点面子。我们的事,回家再说,嗯?”
回家?他们哪里还有家?苏清鸢看着他虚伪的嘴脸,只觉得呼吸都困难。她不想在父母面前撕破脸,怕他们受刺激,但更无法忍受顾晏辰的触碰和表演。
“我们没什么好说的。”她冷声道,“这里不欢迎你,请你离开。”
“清鸢!”苏母忍不住出声,语气带着责备,“你怎么这么跟晏辰说话?”
顾晏辰立刻摆出受伤又包容的姿态:“阿姨,没事,清鸢可能是照顾叔叔太累了,心情不好。我理解。”他转向苏清鸢,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质问和逼迫,“清鸢,我们出去谈谈?别让叔叔阿姨担心。”
苏清鸢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就在她几乎要控制不住情绪时,病房门再次被敲响,然后推开。
陆景然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似乎是探视隔壁母亲顺路过来。看到病房里的情形,他脚步微顿,目光快速扫过脸色苍白的苏清鸢、搭着她肩膀的顾晏辰(苏清鸢挣脱后顾晏辰的手还悬在半空),以及一脸疑惑的苏父苏母。
他眼神沉静,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叔叔,阿姨,打扰了。我来给清鸢送份文件,她之前托我帮忙咨询的,关于……她工作室注册的一些法律流程问题。”他这话是对苏父苏母解释,目光却看向了苏清鸢。
工作室?苏父苏母更疑惑了。苏清鸢却瞬间明白了陆景然的用意——他在给她解围,并且提供了一个非常合理的、她此刻需要离开的借口。
“啊,对,是那份文件。”苏清鸢立刻接话,走向陆景然,“学长,谢谢你专门送过来。”
顾晏辰的脸色却瞬间阴沉下来。他上前一步,挡在苏清鸢和陆景然之间,眼神锐利地盯着陆景然,语气不善:“陆先生?真是巧啊,又在医院碰到你。清鸢什么时候托你办什么事了?我怎么不知道?”
他这话带着明显的敌意和掌控欲,仿佛苏清鸢还是他的所有物。
陆景然神色不变,依旧温文尔雅,但眼神却冷了几分。他没有回答顾晏辰的话,而是直接看向苏清鸢,声音温和却清晰:“清鸢,这位是?”
苏清鸢深吸一口气,迎着顾晏辰阴沉的目光,清晰地吐出三个字:“前夫,顾晏辰。”
“前夫”两个字,像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顾晏辰脸上。他脸色骤变,眼底翻涌着震惊、难堪和怒火。
苏父苏母也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女儿,又看看顾晏辰。
陆景然却像是早就知道一般,了然地点点头。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握住了苏清鸢垂在身侧、有些冰凉的手。他的手掌宽厚温暖,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苏清鸢手指微颤,却没有挣脱。
陆景然握着她的手,举到两人身前,目光平静地看向脸色铁青的顾晏辰,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顾先生,你好。我是陆景然,清鸢的男朋友。”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解锁,点开相册,翻出一张照片,将屏幕转向顾晏辰和苏父苏母。
照片是前几天,陆景然帮苏清鸢整理父亲病历和保险资料时,两人并肩坐在医院小花园长椅上的抓拍。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苏清鸢微微侧头听着陆景然说话,嘴角带着一丝放松的、自然的笑意。陆景然则目光温柔地看着她。画面温馨而和谐,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对感情甚笃的恋人。
“清鸢现在和我在一起。”陆景然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宣示主权般的笃定,“我们已经正式交往了。所以,请你自重,不要再以任何理由纠缠她,也别再做出让她困扰的举动。”
男朋友?交往?苏父苏母彻底懵了,看看女儿,又看看陆景然,再看看面如死灰的顾晏辰,信息量太大,一时无法消化。
顾晏辰死死盯着那张照片,又看看陆景然和苏清鸢交握的手,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像是要喷出火来。他猛地转向苏清鸢,声音因为愤怒和某种更复杂的情绪而微微发抖:“苏清鸢!你……你就这么迫不及待?我们才离婚几天?你就跟他……你是不是早就跟他勾搭上了?所以才铁了心要跟我离婚?!”
这话恶毒而无耻,彻底激怒了苏清鸢,也点醒了尚在震惊中的苏母。
苏母猛地站起身,走到女儿身边,一把将苏清鸢从顾晏辰面前拉过来,护在自己身后。她刚才还笑容满面的脸,此刻沉了下来,眼神锐利地看着顾晏辰:
“顾晏辰!你刚才说什么?离婚?你们离婚了?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离?”她连珠炮似的发问,语气严厉。
顾晏辰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但话已出口,无法收回。他看着苏母护犊般的姿态,再看看苏清鸢冷漠的眼神和陆景然维护的姿态,一股巨大的难堪和失落攫住了他。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苏母何等精明,看他的反应,再联想到女儿近期的憔悴和沉默,以及刚才顾晏辰那番关于“勾搭”的污蔑,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她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好,好,好!”苏母连说了三个“好”字,看着顾晏辰的眼神充满了失望和愤怒,“我原来还以为你是个好孩子,是我看走了眼!我女儿嫁给你两年,你是怎么对她的?现在离婚了,你还跑来倒打一耙,污蔑她?顾晏辰,我告诉你,我女儿值得更好的!从今往后,你别再出现在她面前,也别再来打扰我们一家!请你出去!”
苏母的话,铿锵有力,毫不留情。这是苏清鸢第一次看到母亲如此强硬地为她出头,如此坚定地站在她这一边。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再次涌上眼眶,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感动和释然。
顾晏辰脸色灰败,在苏母严厉的逐客令和陆景然冷然的目光下,再也待不下去。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被陆景然护在身侧、被母亲紧紧拉着手、眼中含泪却神情坚定的苏清鸢,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失去感,狠狠击中了他。
他踉跄着转身,狼狈地离开了病房。
门关上,隔绝了那个令人窒息的身影。
病房里安静下来。苏母转身,心疼地抱住女儿,声音哽咽:“傻孩子,受了这么大委屈,怎么不跟妈说……”
苏清鸢终于靠在母亲怀里,放任自己流下眼泪,却不再是悲伤的泪水。
陆景然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相拥的母女,目光落在苏清鸢微微颤抖的肩上,眼神温柔而坚定。
公开的打脸,旧爱的狼狈离场,母亲的坚定维护,新人的温柔守护……这一刻,苏清鸢破碎的世界,似乎正在被新的、坚实的力量,一点点重新拼凑起来。
告别错的,才能遇见对的。而对的,或许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用他的方式,默默为她撑起一片晴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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