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是急性心肌炎，需要住院治疗一段时间。苏清鸢向公司请了长假，和母亲轮流在医院陪护。公司那边听说她家里有事，倒也通融，只是手头几个项目需要交接，她免不了要医院公司两头跑。

几天下来，身心俱疲。但看着父亲病情稳定下来，逐渐好转，她心里也踏实了许多。陆景然的母亲就住在隔壁病房，两人偶尔会在走廊或开水间遇见。陆景然总是很忙，似乎是某个大型文旅项目的负责人，但每次见面，都会关切地问候她父亲的情况，有时还会顺手帮她带份清淡的餐食，或者递给她一瓶温热的牛奶。

“别太累着自己，阿姨和苏叔叔还需要你。”他总是这样说，眼神温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苏清鸢感激他的细心，但也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刚结束一段失败的婚姻，她对任何异性关系都带着本能的警惕和疏离。

这天下午，母亲回去拿换洗衣物，苏清鸢去医生办公室取父亲最新的化验报告。刚走到心内科护士站附近，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前方靠窗的候诊区，顾晏辰正坐在长椅上。而他身边，坐着林薇薇。林薇薇的左脚踝缠着绷带，似乎受了伤。顾晏辰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白粥，正小心翼翼、一勺一勺地喂到林薇薇嘴边。他脸上带着苏清鸢从未见过的、近乎宠溺的温柔和耐心，一边喂，一边低声说着什么，逗得林薇薇娇笑连连，还撒娇地往他肩上靠了靠。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他们身上，勾勒出一幅温情缱绻的画面。郎才女貌，宛如一对正在热恋中的璧人。

苏清鸢站在原地，感觉双脚像被钉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动弹不得。血液仿佛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带来刺骨的寒意。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钝钝的、麻木的痛楚。

原来，他不仅可以对别的女人温柔，还可以体贴到这种程度。喂粥？她生病卧床时，连一句“想吃什么”都没等来过。她脚踝扭伤那次，是自己一瘸一拐去的医院，回来还要给他准备晚餐。

不是他不懂，不是他不会。只是，对象从来不是她苏清鸢。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委屈涌上喉咙，眼眶瞬间就红了。她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把眼泪憋回去。不能哭，苏清鸢，为这种人，不值得。你已经离婚了，他和谁在一起，做什么，都与你无关了。

可理智是一回事，情感又是另一回事。十二年的习惯性关注和付出，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彻底斩断的。亲眼目睹这种残忍的对比，无异于将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再次血淋淋地撕开。

她转身想走，却因为心神恍惚，不小心撞到了旁边的移动输液架。

“哐当”一声轻响。

顾晏辰和林薇薇同时抬头看了过来。

看到苏清鸢的瞬间，顾晏辰脸上的温柔笑意僵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和……被打扰的不悦。林薇薇则下意识地往顾晏辰身后缩了缩，脸上带着怯怯的表情，眼神却若有似无地瞟向苏清鸢，带着一丝隐秘的炫耀。

“清鸢？你怎么在这儿？”顾晏辰放下粥碗，站起身，语气有些生硬。

苏清鸢没有回答，只是挺直了背脊，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无波。她不能在这里失态，不能让他们看笑话。

“苏小姐……”林薇薇细声细气地开口，带着哭腔，“你别误会，是我自己不小心摔伤了脚，晏辰哥只是好心送我来医院……我们没什么的……”

这话听着是解释，实则更像是在强调顾晏辰对她的“关心”和“责任”。

顾晏辰闻言，果然立刻转身，轻声安抚林薇薇：“别乱动，小心脚。医生说了要静养。”那呵护备至的姿态，与对苏清鸢的冷淡质问，形成了鲜明到刺眼的对比。

苏清鸢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她攥紧了手中的报告单，纸张边缘硌得掌心发疼。就在她几乎要撑不住，想要转身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场景时，一个温和而沉稳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

“清鸢？你怎么在这儿？苏叔叔的报告出来了吗？”

是陆景然。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自然而然地站到了苏清鸢身边，微微侧身，恰好挡住了顾晏辰和林薇薇投过来的视线，也将苏清鸢护在了自己的身影之后。

苏清鸢抬头看他，撞进他镜片后那双沉静关切的眼眸里，心头那根紧绷的弦，莫名松了一瞬。

“学……学长。”她的声音有些发涩。

陆景然目光扫过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和苍白的脸色，又瞥了一眼不远处的顾晏辰和林薇薇，心中了然。他没有多问，只是温声道：“我刚从刘主任那儿过来，他说苏叔叔恢复得不错，各项指标都在好转，明天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了。别太担心。”

他这话，既是告诉苏清鸢好消息，也是说给顾晏辰听——苏清鸢出现在这里，是因为她父亲住院，而非刻意来“撞见”什么。

果然，顾晏辰听到这话，脸色变了变，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陆景然护在苏清鸢身前的姿态，又硬生生咽了回去，眼神阴沉。

“真的吗？太好了！”父亲好转的消息，像一剂强心针，让苏清鸢的精神振作了一些。她深吸一口气，对陆景然露出一个感激的、有些勉强的笑容：“谢谢学长告诉我这个消息。”

“不客气。”陆景然看着她强撑的笑容，心底某处微微发软，也泛起一丝心疼。他抬起手，似乎想拍拍她的肩膀安慰，但最终只是绅士地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臂，轻声道：“走吧，我陪你去拿报告，然后回病房。阿姨该等着急了。”

他的动作和话语，都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和保护欲，既给了苏清鸢支撑，又不会让她感到被冒犯。

苏清鸢点点头，没有再去看顾晏辰和林薇薇，跟着陆景然转身离开。她的背脊挺得笔直，步伐却有些虚浮。

直到走出那段走廊，拐过弯，确认身后那两道视线已经消失，苏清鸢一直强撑着的力气才骤然松懈下来。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仰起头，闭上眼睛，滚烫的泪水终于还是突破了防线，顺着眼角无声滑落。

不是为顾晏辰哭，是为自己那荒唐可悲的十二年。是为那个在对比中显得如此廉价和不堪的、曾经的自己。

一张洁白的、带着淡雅木质香气的纸巾，轻轻递到了她面前。

苏清鸢睁开泪眼朦胧的眼睛，看到陆景然正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探究，只有一种温和的理解和包容。

“擦擦吧。”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为不在乎你的人难过，是最不值得的事。”

他顿了顿，看着她通红的眼睛，语气更加柔和，却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量：“清鸢，你很好。真的。你值得被更好的人，温柔以待。”

不是苍白的“别哭了”，也不是敷衍的“都会过去的”。而是告诉她，你很好，你值得。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她冰冷死寂的心底，漾开了一圈细微的、温暖的涟漪。长久以来，她习惯了在顾晏辰面前卑微讨好，习惯了被漠视，被当作理所当然。从未有人如此明确地、坚定地告诉她：你很好，你值得。

苏清鸢接过纸巾，擦掉脸上的泪水，鼻音浓重地说了声：“谢谢。”

陆景然摇摇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陪她站了一会儿，等她情绪稍稍平复，才温声道：“报告给我吧，我去拿。你去洗把脸，然后回病房。别让阿姨担心。”

苏清鸢点点头，将报告单递给他。看着他转身走向医生办公室的挺拔背影，心底那股冰冷的、尖锐的痛楚，似乎被这无声的温柔和理解，悄然抚平了一些。

对顾晏辰的最后一丝留恋，在刚才那刺眼的一幕和陆景然温和的守护中，彻底烟消云散。

原来，告别错的，不仅仅需要决绝的转身，更需要看到，这世上还有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尊重与珍视的可能性。而那种可能，似乎正披着温暖的光，悄然向她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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