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苏清鸢就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不多,一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装下了她在这段婚姻里留下的几乎所有痕迹——她的衣物、书籍、设计手稿,还有一些她购置的小摆件。至于那些共同购置的家具、电器,她一样没动。
顾晏辰一夜未眠,听到客房的动静,立刻走了出来。他眼底带着血丝,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看着苏清鸢拉着行李箱走向门口,下意识上前一步拦住了她。
“清鸢,你真的要走?”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昨晚的事……我可以解释。我们好好谈谈,行吗?离婚不是小事。”
苏清鸢停下脚步,抬头看他。晨光透过客厅的落地窗洒进来,照在他脸上,依旧英俊,却让她心里不起丝毫波澜。“解释什么?解释你和她只是‘朋友’?解释你们只是‘不小心’睡到了一张床上?”她语气平淡,“顾晏辰,省省吧。协议我放桌上了,签好字联系我。或者,直接民政局见。”
她绕过他,继续走向门口。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留恋。
“苏清鸢!”顾晏辰提高了音量,带着一种被无视的恼怒,“你就这么绝情?十二年,说离就离?是不是……是不是因为那个陆景然?”
苏清鸢拉开门把手的动作顿了一下,回过头,眼神里充满了荒谬和一丝极淡的嘲讽:“顾晏辰,别把你的过错,推到别人头上。我们之间的问题,从始至终,都只有你和我。不,或许,只是我的一厢情愿。”她顿了顿,“至于陆景然,他是谁,与你无关。”
说完,她拉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她曾以为是“家”的地方。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顾晏辰复杂的目光,也隔绝了她过去十二年的痴心与卑微。
离婚的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或许是因为苏清鸢拍下的那些照片足够清晰,或许是因为顾晏辰终究不愿把事情闹大影响公司声誉,三天后,他主动联系了苏清鸢,同意签字。
在民政局门口,顾晏辰还是迟到了半小时。苏清鸢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当他终于出现时,身边还跟着林薇薇。林薇薇挽着他的胳膊,穿着一身柔嫩的粉色连衣裙,妆容精致,看向苏清鸢的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和挑衅。
顾晏辰似乎有些尴尬,低声对林薇薇说了句什么,林薇薇才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走到不远处等着。
“清鸢,”顾晏辰走到苏清鸢面前,试图让语气显得自然些,“协议我签了。钱……五十万,我下周打到你卡上。房子……本来就是你家出的大头,归你也是应该。”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惯常的、带着点敷衍的温和笑容,“爸妈那边……先别急着说,好吗?我怕他们一时接受不了。等过段时间,慢慢再告诉他们。”
到了这个时候,他想的还是如何维持表面和谐,如何让他自己“好交代”。苏清鸢心里最后一点微弱的火星,也彻底熄灭了。
“随你。”她吐出两个字,率先走进了民政局。
流程很快。当那本绿色的离婚证拿到手里时,苏清鸢感觉心里那块压了十二年的巨石,终于落了地。没有想象中的痛不欲生,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和……一丝微弱的、新生的轻松。
走出民政局,阳光有些刺眼。顾晏辰追了上来,似乎还想说什么。林薇薇也立刻粘了过来,重新挽住他的胳膊,娇声道:“晏辰哥,我们接下来去哪儿呀?我饿了。”
顾晏辰敷衍地拍了拍她的手,目光却还锁在苏清鸢身上:“清鸢,我送你回去吧?或者,一起吃个饭?就算……就算分开了,我们也还是朋友,对吧?”
朋友?苏清鸢觉得这话无比讽刺。她刚想拒绝,手机却急促地响了起来。是母亲。
“鸢鸢!不好了!你爸他……他突然晕倒了!我们现在在去市一院的路上!”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惊慌。
苏清鸢脑子“嗡”的一声,脸色瞬间白了。“妈,你别急,我马上过去!市一院对吗?我这就来!”
挂断电话,她顾不上其他,急切地想要拦出租车。但早高峰刚过,路边空车很少。
“清鸢?怎么了?出什么事了?”顾晏辰见她脸色不对,上前问道。
“我爸晕倒了,在医院。”苏清鸢急得声音都在发抖,眼睛紧紧盯着车流。
“上车,我送你去。”顾晏辰立刻说,转身去开自己的车。林薇薇自然也跟了上去。
苏清鸢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拉开车后座的门就坐了进去。顾晏辰发动车子,朝市一院疾驰而去。
车上,气氛压抑。副驾驶的林薇薇小声抱怨着“医院病菌多”、“味道不好闻”,顾晏辰一边开车,一边温声安抚:“乖,很快就到,送她过去我们就走。一会儿带你去吃你最喜欢的日料。”
他甚至侧过身,细心地替林薇薇系好了安全带,动作轻柔,眼神专注。
苏清鸢坐在后座,看着这一幕,心脏像是被细密的针扎过,泛起密密麻麻的疼。不是嫉妒,而是为自己过去十二年感到不值。原来他并非不懂体贴,只是那份体贴,从来不属于她。在她父亲可能病重、她心急如焚的时刻,他关心的,依然是林薇薇是否舒适,是否委屈。
真是……可笑又可悲。
车子很快到了医院。苏清鸢推开车门就往急诊科冲。顾晏辰停好车,也拉着林薇薇跟了上来。
急诊科里一片忙乱。苏清鸢找到母亲时,母亲正六神无主地站在走廊里,眼睛通红。
“妈!爸呢?怎么样了?”苏清鸢冲过去握住母亲的手。
“还在里面检查……医生说是突然晕厥,原因不明……”母亲看到她,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眼泪又掉了下来。
“别怕,妈,我在这儿。”苏清鸢强自镇定,安慰着母亲,心里却乱成一团麻。父亲身体一向硬朗,怎么会突然晕倒?
“阿姨,您先别急,坐下休息会儿。”一个温和沉稳的男声在旁边响起。
苏清鸢循声望去,愣住了。说话的人穿着浅灰色的衬衫和西裤,身姿挺拔,面容温润俊朗,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是陆景然,她大学时建筑系的学长,毕业后偶有联系,但不算密切。
“景然学长?你怎么在这里?”苏清鸢有些意外。
“我母亲也住院了,在楼上心内科。我刚下来给她拿药,看到阿姨一个人在这里,好像需要帮助。”陆景然解释道,目光落在苏清鸢苍白的脸上和泛红的眼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苏叔叔怎么样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他的声音温和而沉稳,像一汪清泉,稍稍抚平了苏清鸢心头的焦灼。“还在检查……谢谢你,学长。”
“别客气。”陆景然看了一眼她身后跟来的顾晏辰和林薇薇,眼神微顿,但什么也没问,只是对苏母温和地说:“阿姨,我先陪您去那边的椅子上坐一下,让清鸢去问问医生情况。您脸色不太好,先缓缓。”
他搀扶着苏母到旁边的长椅坐下,又去自动贩卖机买了瓶水,拧开递给她。动作自然又体贴。
顾晏辰站在一旁,看着陆景然对苏清鸢和她母亲周到细致的照顾,再看看自己身边一直扯着他袖子、小声抱怨医院空气不好的林薇薇,脸色不自觉地沉了下来。
他走上前,试图展现自己的存在感:“清鸢,叔叔情况怎么样了?需要我联系院长吗?我跟这儿的张副院长挺熟的。”
“不用了。”苏清鸢看都没看他,目光追随着去护士站询问情况的陆景然,“谢谢,不麻烦你了。”
她的疏离和拒绝,让顾晏辰心头莫名火起。尤其是在陆景然面前,这种被比下去的感觉,让他极其不适。
这时,陆景然走了回来,对苏清鸢说:“问过了,初步检查可能是心脏方面的问题,需要等详细报告出来。我已经跟心内科的刘主任打过招呼,他会重点关注苏叔叔的情况。别太担心,现在医疗技术很发达。”
“谢谢你,学长。”苏清鸢由衷地感激。在她最慌乱无措的时候,是陆景然这个不算特别熟络的学长,给了她最实际的帮助和安慰。
“应该的。”陆景然看了一眼脸色不虞的顾晏辰和满脸不耐烦的林薇薇,对苏清鸢温声道:“清鸢,你先陪阿姨在这儿等结果。我去楼上看看我母亲,顺便把刘主任的联系方式发给你。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这里人多,空气也不好,无关的人,还是别留在这里添乱了。”
这话明显是说给顾晏辰和林薇薇听的。顾晏辰脸色一黑,正要说话,陆景然却已对苏清鸢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背影挺拔从容。
苏清鸢看着陆景然离开的方向,又看看身边只顾着安抚林薇薇、对父亲的病情毫无实质关心的顾晏辰,心中那层因为离婚而升起的、微弱的轻松感,被一种更深的疲惫和心寒取代。
告别错的人,原来不仅仅是一纸离婚证书。更是要将这个人,连同他带来的所有冷漠、敷衍和伤害,彻底从自己的生命里清除出去。
而新的温暖和依靠,或许,正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悄然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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