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晚点了三个小时。深夜十一点半,苏清鸢拖着疲惫的身体和轻便的行李箱,站在了熟悉的公寓门口。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她提前结束了为期一周的出差。原本明天下午才回来的,但项目进展顺利,甲方临时调整了会议时间,她便改了最早的航班。想着给顾晏辰一个惊喜,或者说,是抱着一点卑微的期待——期待那个把她当“默契室友”的丈夫,会对她的提前归来,表现出一丝寻常夫妻该有的、哪怕只是礼节性的欣喜。
推开门,玄关处感应灯应声而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陌生的、甜腻的香水味,混杂着淡淡的酒精气息。客厅没开主灯,只有沙发角落一盏落地灯散着昏黄的光,映出随意扔在地上的女士手包和高跟鞋——不是她的款式。
苏清鸢的心跳漏了一拍,一种不祥的预感冰冷地爬上脊背。她放下行李箱,脱下高跟鞋,赤着脚,无声地走向卧室。越是靠近,那甜腻的香气和另一种暧昧的气息就越发浓烈,还夹杂着……轻微的、不规则的呼吸声。
主卧的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她的手放在门把上,指尖冰凉,微微颤抖。深吸一口气,她用力推开了门,同时按亮了墙上的顶灯开关。
刺目的白光瞬间倾泻而下,照亮了房间里的一切。
凌乱的大床上,两具赤裸交缠的身体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光线中。她的丈夫顾晏辰,正侧身搂着一个娇小的女人,女人蜷缩在他怀里,长发散乱,露出的半边侧脸,是苏清鸢在顾晏辰公司年会上见过几次的实习生——林薇薇。
两人显然已经熟睡,突如其来的光亮和开门声让顾晏辰皱了皱眉,咕哝了一声,手臂无意识地收紧,将怀里的林薇薇搂得更近。林薇薇似乎被光刺到,往他怀里钻了钻,脸颊贴在他赤裸的胸膛上,姿态依赖而亲密。
苏清鸢站在门口,像一尊瞬间被冰封的雕塑。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的感觉汹涌而来,让她几乎要当场干呕。
她看见了什么?她的婚床。她挑了整整三个月、铺着他们结婚时她精心挑选的灰蓝色床单的婚床。此刻,正躺着她合法丈夫的另一个女人。
时间仿佛凝固了。也许只过了几秒,也许过了很久。床上的顾晏辰终于被强烈的光线和某种无声的压力扰醒,他惺忪地睁开眼,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天花板,然后视线转向门口。
看到苏清鸢的瞬间,他明显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惯常的、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耐烦,而非被撞破的惊慌或羞愧。
“清鸢?你怎么提前回来了?”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甚至没有立刻松开搂着林薇薇的手。
林薇薇也被动静吵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门口面无表情的苏清鸢,吓得尖叫一声,猛地扯过被子裹住自己,瑟缩着躲到顾晏辰身后,只露出一双惊慌失措的眼睛。
顾晏辰这才似乎意识到不妥,但他脸上没有丝毫被妻子捉奸在床的慌乱,只是坐起身,揉了揉额角,用一种解释“今天下雨了”般平淡随意的口吻说:“别误会。薇薇晚上跟客户应酬,喝多了,宾馆都满了,我就让她来家里凑合住一晚。太晚了,我就睡旁边了。”
凑合住一晚?睡旁边?苏清鸢看着他裸露的上半身,看着凌乱床单上那些暧昧的痕迹,看着他此刻依旧不忘体贴地伸手,将滑落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细心地掖在林薇薇脖颈处。
那个动作,那种下意识的温柔,是苏清鸢结婚两年、暗恋十二年,从未在他眼中看到过、从未在他身上感受过的。哪怕是她生病发烧,他也只是打个电话让助理送药,或者敷衍地说一句“多喝热水”。
原来他不是天生冷漠,不是不懂温柔。他只是……把所有的冷漠给了她,把所有的温柔,留给了别人。
巨大的荒谬感和尖锐的刺痛,像冰锥一样狠狠凿穿了苏清鸢的心脏。但奇怪的是,预想中的歇斯底里、痛哭质问并没有发生。极致的疼痛过后,是一种死寂般的冷静,从四肢百骸升腾起来,冻结了所有翻腾的情绪。
她看着顾晏辰那张依旧英俊却让她此刻觉得无比陌生的脸,看着他身后那个楚楚可怜、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的林薇薇,忽然觉得这一切都索然无味,甚至有些可笑。
十二年。从初中到大学再到步入社会,她像影子一样追随着他,揣摩他所有喜好,记得他所有习惯,在他创业最艰难的时候拿出所有积蓄,在他父母催婚时主动提出“形婚”帮他应付。她以为,只要她足够好,足够努力,足够懂事,总有一天,他会回头看看她,会把她从“默契的室友”、“合适的结婚对象”,变成真正放在心上的爱人。
原来,都是她的一厢情愿。她的十二年,她的婚姻,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笑话。
苏清鸢深吸一口气,那股反胃的恶心感被强行压了下去。她脸上甚至没有一丝泪意,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她掏出手机,解锁,打开相机,对准床上那对男女,“咔嚓”、“咔嚓”连续拍了好几张照片,包括顾晏辰替林薇薇掖被角的特写。
闪光灯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眼。
顾晏辰脸色终于变了,他沉下脸:“苏清鸢!你干什么!”
“取证。”苏清鸢收起手机,声音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她转身走出卧室,走进书房,打开电脑。顾晏辰套了件睡袍跟出来,脸上带着被冒犯的怒气。
苏清鸢没有理会他,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很快,打印机开始工作,吐出一式两份的文件。她拿起笔,在乙方签名处利落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将文件和笔一起推到顾晏辰面前。
顾晏辰拧眉拿起文件,扫了一眼标题——《离婚协议书》。再往下看,条款清晰而决绝:婚后购置的公寓(苏清鸢父母出资大半,登记在两人名下,但协议明确为苏清鸢婚前财产贡献转化)归苏清鸢所有;顾晏辰名下存款、车辆、公司股权等与苏清鸢无关;此外,顾晏辰需一次性支付苏清鸢“十二年情感损失及精神损害赔偿”人民币五十万元。
“房子归我,你净身出户,赔偿我五十万。”苏清鸢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有力,“签了它,我们两清。”
顾晏辰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仿佛第一次认识她:“苏清鸢,你疯了吗?就为了这么点小事?我说了是误会!薇薇只是借住!”
“误会?”苏清鸢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顾晏辰,我不是瞎子,也不是傻子。婚床上的借住?需要脱光衣服、搂着睡的借住?你的解释,留着去骗你自己吧。”
她拿起桌上另一份协议副本,折叠好,放进自己的包里。“协议我给你了,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如果你不签,我会带着这些照片和证据,起诉离婚。到时候,闹到双方父母那里,闹到你的公司,恐怕就不止是净身出户这么简单了。”
她的冷静和有条不紊,像一盆冰水,浇灭了顾晏辰刚刚升起的怒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被掌控的慌乱。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苏清鸢。在他印象里,她永远是温柔的、顺从的、体贴的,会默默替他打理好一切,从不会反驳他,更不会用这样冰冷的眼神和语气跟他说话。
“清鸢,你别这样……”他试图缓和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恳求,“我们好好谈谈,行吗?薇薇她……我保证以后不会了。”
“没有以后了。”苏清鸢打断他,眼神决绝,“顾晏辰,这场婚姻,从头到尾就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我演累了,不想再演了。”她环顾了一下这个她精心布置、却从未真正拥有过温暖的家,语气平淡,“今晚我住客房,明天一早我会搬走。希望三天后,能得到你的签字。”
说完,她不再看他一眼,转身走向客房,轻轻关上了门,落锁。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苏清鸢才允许自己缓缓滑坐到地上。没有哭,只是觉得浑身脱力,心脏的位置空落落的,冷风呼啸而过。十二年筑起的幻梦堡垒,在这一夜,被最残酷的方式彻底击碎。
而主卧里,顾晏辰拿着那份离婚协议,站在原地,看着客房紧闭的房门,第一次感觉到一种莫名的、空荡的恐慌。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目光无意间扫过书桌抽屉。那里,锁着一支早已不出水的旧钢笔,是苏清鸢高中时送他的生日礼物。他换过很多办公室,搬过几次家,这支笔却一直跟着他,从未丢弃。
为什么没丢?他从未深究。此刻,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头那股陌生的慌乱,似乎找到了一个模糊的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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