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温景然的见面很愉快。
他比苏清晏想象中更年轻,三十出头,穿着休闲西装,戴一副金丝眼镜,气质温文儒雅,言谈间却透着投资人的犀利。两人在咖啡馆聊了整整三个小时,从艺术市场趋势聊到品牌运营细节,温景然提的问题都很精准,苏清晏一一作答,条理清晰。
“你的项目很有潜力。”温景然最后说,“但国内市场对艺术衍生品的接受度还不高,你需要解决两个问题:一是教育市场,二是建立信任。”
苏清晏点头:“这也是我在思考的。我计划先从线上社群做起,通过内容输出培养目标用户,同时与美术馆、艺术节合作举办线下体验活动,建立品牌调性。”
“思路正确。”温景然微笑,“如果你需要,我可以介绍几个国内的渠道资源。至于投资……”他顿了顿,“我个人很感兴趣,但需要看到更详细的财务模型和市场测试数据。”
“我明白。”苏清晏并不失望,“我会尽快完善。”
温景然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盒:“这是苏叔叔托我带的,说是你妈妈亲手做的桂花糕,怕你在国外吃不到。”
苏清晏接过,心里一暖:“谢谢。”
“不客气。”温景然看着她,眼神温和,“苏小姐,你比我想象中更优秀。苏叔叔说你在经历一些……变故,但看你现在的状态,我很佩服。”
苏清晏笑了笑,没接话。她不愿多谈过去,温景然也识趣地没再追问。
分别时,两人交换了微信。温景然说会在悉尼待一周,如果苏清晏有问题可以随时找他。苏清晏道谢,目送他离开。
回到公寓,她打开礼盒。桂花糕整齐地码放着,散发着熟悉的甜香。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绵软香甜,是母亲的味道。眼眶忽然就湿了。
异国他乡,一块家乡的糕点,就能击溃所有伪装坚强的防线。
但她没让自己哭太久。吃完糕点,她洗了把脸,坐到电脑前,开始修改商业计划书。温景然的提点让她意识到,自己之前过于理想化,忽略了市场的现实阻力。她需要更扎实的数据,更可行的落地方案。
那一周,她几乎泡在图书馆和美术馆里,收集澳洲艺术衍生品的销售数据,研究成功品牌的营销策略,甚至拜访了几位本地艺术家的工作室,探讨合作可能。
理惠成了她的得力助手,帮忙翻译资料、联系资源。教授的顾问也提供了宝贵建议。苏清晏感觉自己像一块海绵,疯狂吸收着养分,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充实。
周末,温景然约她去看一场当代艺术展。展览在悉尼当代艺术馆,主题是“边界与融合”,展出了许多跨文化背景艺术家的作品。两人边看边聊,温景然对艺术的理解让苏清晏惊讶——他不仅能从商业角度分析,更能从美学和哲学层面解读。
“我大学辅修艺术史。”温景然解释,“后来做投资,发现艺术和商业本质是相通的——都需要洞察人性,创造价值。”
苏清晏深以为然。看展过程中,他们遇到了温景然在澳洲的朋友,一家画廊的老板。对方听说苏清晏在做艺术品牌,热情地邀请她参加下个月在墨尔本的艺术市集。
“那是个很好的曝光机会,很多买家和媒体都会去。”画廊老板说,“我可以帮你争取一个展位。”
苏清晏惊喜道谢。回去的路上,她忍不住对温景然说:“温先生,谢谢你。没有你,我不可能这么快接触到这些资源。”
“叫我景然就好。”温景然微笑,“你不用谢我,是你自己的能力赢得了机会。我只是搭了座桥,过桥的是你自己。”
这话说得谦逊又真诚。苏清晏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优秀又尊重女性的男人的。只是她之前运气不好,遇到了顾砚深。
时间过得很快,三个月研修班即将结束。苏清晏决定再多留一个月,参加墨尔本的艺术市集,同时完善商业计划书。父母支持她的决定,母亲还悄悄又转了一笔钱:“别省着,该花就花。”
出发去墨尔本的前一天,苏清晏在悉尼机场的VIP候机室候机。她正在用笔记本电脑修改PPT,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念安,别乱跑。”
她手指一顿,缓缓抬头。
候机室入口处,顾砚深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牵着个小男孩。沈知予跟在他们身后,怀里抱着外套和包包。小男孩三四岁的样子,眉眼和顾砚深极为相似,正好奇地东张西望。
一家三口。
苏清晏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她看着他们走进来,顾砚深低头对沈知予说了句什么,沈知予点点头,带着孩子去洗手间。顾砚深则走向休息区的沙发,一抬头,正对上苏清晏的目光。
他整个人僵住了。
四目相对,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候机室里流淌着轻柔的音乐,其他旅客低声交谈,一切如常,只有他们之间的空气凝固了。
顾砚深的脸瞬间褪去血色。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眼神里有震惊,有慌乱,还有……愧疚?
苏清晏先移开了目光。她低下头,继续修改PPT,仿佛刚才的对视只是幻觉。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动,冷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几分钟后,沈知予带着孩子回来。她在顾砚深身边坐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也看见了苏清晏。沈知予的表情变得复杂——有警惕,有不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小男孩顾念安奶声奶气地问:“爸爸,你怎么了?”
顾砚深回过神,摸摸孩子的头:“没事。”
他犹豫了几秒,站起身,朝苏清晏走来。沈知予想拉他,没拉住。
苏清晏感觉到阴影笼罩,抬起头。顾砚深站在她桌前,喉结滚动,半天才挤出声音:“清晏……这么巧。”
“顾先生。”苏清晏点头,语气客气疏离,像对待陌生人,“出差?”
“去墨尔本谈个项目。”顾砚深看着她,眼神复杂,“你呢?”
“也是去墨尔本,参加一个艺术活动。”苏清晏合上电脑,站起身。她比顾砚深矮半个头,但挺直的脊背和从容的气场,让她丝毫不显弱势。
沈知予牵着孩子走过来,轻声说:“砚深,该登机了。”
顾砚深没理她,眼睛还盯着苏清晏:“你……在澳洲过得怎么样?”
“很好。”苏清晏微笑,转向沈知予,“这位是顾太太吧?你好,我是苏清晏。”
沈知予愣了愣,显然没想到苏清晏会主动打招呼。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苏小姐,你好。”
“孩子真可爱。”苏清晏看向顾念安,眼神平静,“几岁了?”
“三岁半。”沈知予下意识把孩子往身后挡了挡。
苏清晏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恶意,也没有温度,只是礼貌性的:“正是好动的年纪。顾先生顾太太带孩子出差,辛苦了。”
她看了眼手表:“我的航班要登机了,先走一步。祝你们旅途愉快。”
说完,她拎起电脑包和随身行李箱,朝登机口走去。自始至终,没再看顾砚深一眼。
擦肩而过时,顾砚深想拉住她,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他看着她从容的背影,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那个曾经温婉顺从的妻子,如今成了他看不懂也够不着的陌生人。
“砚深?”沈知予小声叫他。
顾砚深回过神,声音沙哑:“走吧。”
登机后,苏清晏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放好行李,系上安全带,她看向窗外。机场跑道延伸到远方,飞机起起落落,像人生的聚散离合。
刚才的重逢,没有想象中的心痛,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她甚至能冷静地观察顾砚深——他憔悴了,眼角有了细纹,牵着孩子的手小心翼翼,像在履行某种沉重的责任。沈知予看起来温顺怯懦,但眼神里藏着疲惫和不安全感。
一家三口,没有幸福的氛围,更像三个被命运捆绑的陌生人。
苏清晏忽然觉得悲哀,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他们。一段始于欺骗和利用的关系,又能走多远?
飞机起飞,冲上云霄。失重感传来时,苏清晏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顾念安那张稚嫩的脸。那个孩子,和她曾经怀过的孩子,如果生下来,应该是差不多大吧。
心脏猝不及防地抽痛了一下。她睁开眼,看着窗外翻滚的云海,眼泪无声滑落。
不是留恋,不是嫉妒,而是为那个未出世的生命,也为曾经那个在婚姻里卑微求全的自己。
她终于承认,有些伤口,即使愈合了,也会留下永久的疤痕。但没关系,疤痕不会影响她前行,只会提醒她:别再犯同样的错误。
空乘推着饮料车过来,轻声问:“女士,需要喝点什么?”
苏清晏擦掉眼泪,露出微笑:“橙汁,谢谢。”
接过杯子,她小口啜饮。酸甜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真实的味觉感受。她活着,在呼吸,在前行,这就够了。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倾泻而入,照亮了整个机舱。苏清晏望着那片金色的光芒,心里默默说:
“再见了,过去。 你好,未来。”
然后,她打开电脑,继续工作。
屏幕上,“晏色”的品牌Logo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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