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坛演讲很成功。

苏清晏站在讲台上，面对台下上百位业内人士，用流利的英语阐述她对澳洲当代艺术市场的分析。PPT做得精炼美观，数据详实，观点犀利。演讲结束后的提问环节，好几个画廊主和策展人主动递来名片，表示希望进一步交流。

教授在台下对她竖起大拇指。理惠兴奋地拉着她拍照：“苏，你太棒了！刚才那个墨尔本画廊的老板问我要你的联系方式，说想邀请你去他们那做分享！”

苏清晏笑着道谢，心里却异常平静。这种被认可的感觉很好，但更让她满足的是，她靠自己的能力和准备，赢得了这一切。

论坛结束后，教授请她喝咖啡。两人坐在校园咖啡馆的露天座，初春的阳光暖洋洋的。

“苏，你毕业后有什么打算？”教授问，“我朋友在墨尔本的画廊真的很有诚意，薪水和发展空间都不错。”

苏清晏搅拌着咖啡，沉吟片刻：“教授，我打算回国创业。”

教授有些意外：“回国？为什么？澳洲的艺术市场环境更成熟，对初创品牌也更友好。”

“我知道。”苏清晏点头，“但我的根基在国内。而且……我想做的不只是策展或画廊，而是整合艺术与商业的个人品牌。国内市场虽然混乱，但机会也更多。”

教授看着她，眼神里露出欣赏：“你有明确的目标，这很好。不过创业很辛苦，尤其在中国，竞争激烈。”

“我不怕辛苦。”苏清晏微笑，“怕的是，一辈子活在别人的安排里。”

这话说得轻，却像锤子敲在心上。教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来你已经想清楚了。如果需要帮助，随时联系我。我在中国艺术圈也有些朋友，也许能帮到你。”

“谢谢教授。”苏清晏真诚地说。

离开咖啡馆，她沿着校园的林荫道慢慢走。路边的蓝花楹开始绽放，紫色的花瓣落了一地，像铺了层浪漫的地毯。她忽然想起，顾家老宅的后院也有一棵蓝花楹，每年春天开花时，她会坐在树下看书。顾砚深偶尔经过，会问一句“看什么呢”，她回答后，他点点头就走开，从不深聊。

当时她觉得那是夫妻间的平淡日常，现在想来，那是漠不关心的敷衍。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晏晏，你爸的朋友温先生下个月去悉尼出差，你爸托他给你带了点东西。温先生人很可靠，到时候联系你。”

附了一个电话号码和名字：温景然。

苏清晏记下信息，回复：“好的，谢谢妈。”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不自觉地转向校园里那栋古老的主楼。楼前有片草坪，许多学生坐在上面晒太阳、聊天、看书。她在长椅上坐下，看着那些年轻鲜活的面孔，忽然有些恍惚。

二十六岁，不算老，但她的心却像经历了一场漫长的跋涉，疲惫而沧桑。

闭上眼睛，阳光透过眼皮映出一片温暖的红。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回到两年前的蜜月。

希腊，德尔斐。

那是他们婚后唯一一次真正的旅行。顾砚深难得放下工作，陪她在爱琴海边待了一周。德尔斐是最后一站，古希腊的神谕之地，群山环绕，遗迹沧桑。

他们租了辆车，顾砚深开车，她看地图导航。山路崎岖，她不小心指错了路，车子开进一条偏僻的小道，导航失去信号。天渐渐暗下来，周围荒无人烟。

“对不起……”她歉疚地说，“我可能看错地图了。”

顾砚深没说话，皱着眉头继续开车。气氛有些僵。她不敢再开口，只是盯着窗外越来越暗的景色，心里发慌。

开了将近一小时，终于看到远处有灯火。顾砚深松了口气，停下车，点了一支烟。她下车透气，高跟鞋踩在碎石路上，脚踝崴了一下，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了？”他问。

“没事，扭了一下。”她强忍着疼。

他走过来，蹲下身看了看她的脚踝，已经肿了。他沉默地把她抱回车上，从后备箱找出备用的平底鞋给她换上，然后继续开车。

找到酒店时已是深夜。他停好车，绕到副驾驶这边，打开车门，弯腰把她抱出来。她搂着他的脖子，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汗味。灯光下，他的侧脸线条紧绷，看不出情绪。

“我自己能走……”她小声说。

“别动。”他简短地说，抱着她走进酒店大堂，办理入住，一路抱进房间，轻轻放在床上。

然后他转身出去，没多久拿着冰袋和药膏回来，蹲在床边，小心翼翼地帮她冰敷、上药。动作不算温柔，但很仔细。

“明天别穿高跟鞋了。”他说。

“嗯。”

那一晚，她躺在他身边，脚踝还在隐隐作痛，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意。她想，他是在乎她的吧？不然怎么会抱她一路，怎么会半夜去找药？

现在，坐在悉尼的阳光下回忆这一幕，苏清晏忽然看清了许多细节。

他抱她时，手臂僵硬，像在完成任务。 他帮她上药时，眼神没有看她，而是盯着伤口。 他说的“别穿高跟鞋了”，不是关心，而是怕她再添麻烦。 甚至后来，他再也没提过那次迷路的事，仿佛那是不愉快的插曲，最好遗忘。

原来所谓“在乎”，不过是责任使然。就像一个司机必须把乘客安全送到目的地，一个丈夫必须照顾受伤的妻子——无关感情，只是义务。

而她，却把那点义务当成了爱情的证据，自欺欺人了整整两年。

多傻。

苏清晏睁开眼睛，阳光刺得她眯起眼。草坪上的学生还在嬉笑，远处钟楼传来悠扬的钟声。一切都真实而鲜活，提醒她此刻的存在。

她从包里掏出笔记本和笔，翻到空白页，写下几行字：

“爱不是责任捆绑，而是心甘情愿。 温暖不是义务履行，而是情不自禁。 婚姻不是角色扮演，而是灵魂共鸣。

我曾经错把敷衍当温情，错把义务当爱情。 现在，我醒了。

爱自己，才是终身浪漫的开始。”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深深吸了一口气。初春的空气带着花香和青草的气息，灌入肺腑，洗刷掉最后一丝残存的迷惘。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陌生号码。苏清晏接起：“你好？”

“是苏清晏小姐吗？”温和的男声传来，“我是温景然，你父亲的朋友。我下周到悉尼，方便见个面吗？苏叔叔托我带了东西给你。”

“可以的。”苏清晏说，“您什么时候方便？”

两人约了下周三下午，在悉尼歌剧院附近的一家咖啡馆。挂断电话后，苏清晏查了下温景然的资料——父亲说过他在投资圈很有名，三十岁不到就管理着百亿基金，眼光独到，尤其关注新兴消费品牌。

也许是个机会。她想。

那天晚上，苏清晏在公寓里整理商业计划书。经过几个月的打磨，计划书已经初具雏形。她给品牌取名“晏色”——取自己名字中的“晏”，寓意“天清日晏”，也暗合艺术带来的色彩与美好。

品牌定位是“艺术生活化”，主打将当代艺术作品转化为家居用品、服饰配饰、文创产品。首批合作艺术家她锁定了三位：一位澳洲的装置艺术家，一位中国的青年画家，还有一位日本的陶瓷匠人。

理惠的哥哥已经答应提供设计支持，教授也介绍了澳洲本地的生产资源。现在缺的是启动资金和国内市场渠道。

温景然的出现，或许正是契机。

她打开邮箱，给温景然发了封邮件，简单介绍了自己的项目，并附上了商业计划书摘要。发送完毕，她走到阳台。

夜色中的悉尼港依旧璀璨，游轮缓缓驶过，甲板上的音乐和欢笑随风飘来。苏清晏靠在栏杆上，看着那片繁华，心里异常平静。

她想起顾砚深，想起沈知予，想起顾念安，想起那场仓促的婚礼。所有过往像一部播放完毕的电影，字幕滚动，灯光亮起，观众散场。

而她已经走出影院，站在阳光下，手里握着新的电影票——主演是她自己，剧本由她书写。

手机震动，邮箱提示新邮件。是温景然的回复，只有简短一行：

“计划书已阅，很有意思。周三见，期待详聊。”

苏清晏看着那行字，嘴角扬起笑容。

她知道，新的人生，真的要开始了。

不是谁的妻子，不是谁的儿媳，不是谁的替代品。

只是苏清晏，一个决定为自己而活的女人。

夜色温柔，星光闪烁。她抬头望向南半球的星空，轻声说：

“谢谢你们，让我看清真相。再见，再也不见。”

然后转身回屋，关上阳台门，将过往彻底隔绝在外。

屋内，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晏色”的品牌Logo在黑暗中泛着微光。

像一颗新生的星，正在冉冉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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