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深的婚礼安排在十一月初，地点是顾家旗下的一家精品酒店。正如苏母所说，极其低调——只摆了五桌，宾客大多是顾家的近亲，以及几个不得不请的商业伙伴。

婚礼当天，苏清晏在悉尼的公寓里睡到自然醒。拉开窗帘，阳光明媚，她给自己做了顿丰盛的早餐：牛油果吐司、煎蛋、水果沙拉。吃饭时，她打开平板电脑，浏览艺术市场的行业新闻，顺手记下几个有潜力的澳洲艺术家名字。

手机嗡嗡震动，是大学好友林薇发来的微信：“清晏，你今天没事吧？”

苏清晏回了个问号。

林薇发来一张照片——婚礼现场，顾砚深和沈知予正在敬酒。照片拍得模糊，但能看出沈知予穿着素净的改良旗袍，妆容淡雅，神情拘谨。顾砚深站在她身边，表情平淡，看不出喜悦。顾老夫人坐在主桌，全程冷着脸，一口酒都没喝。

“圈里都传疯了。”林薇打字飞快，“说顾家这次丢人丢大了，娶了个带着拖油瓶的孤女，婚礼寒酸得跟二婚似的。还有人拿你对比，说你当年那场婚礼多风光……”

苏清晏皱了皱眉，回复：“别人的事，与我无关。”

“你真的一点都不在意？”林薇问。

苏清晏想了想，点开相机，对着阳台外的海港大桥和桌上的早餐拍了张照片。阳光正好，食物精致，背景是蔚蓝的海天。她简单调了下色，发到朋友圈，配文：“悉尼的早晨。学习，思考，规划未来。专注自己，才是最好的投资。”

设置仅国内亲友可见。

发完，她放下手机，继续吃早餐。牛油果绵密，吐司酥脆，咖啡香醇。她忽然意识到，这是离婚后第一次，她真正享受一顿饭，不为取悦任何人，只为自己的味蕾。

朋友圈很快炸了。点赞数迅速破百，评论里一片赞叹：

“清晏在澳洲？风景太美了！” “这早餐太精致了，羡慕！” “专注自己说得太好了！” “比某些人的寒酸婚礼高级多了！”

林薇也评论了：“姐妹气场两米八！等你回来约饭！”

苏清晏笑了笑，没再回复。她收拾了碗碟，换了身运动服，出门晨跑。公寓附近有个海滨公园，沿着海岸线跑一圈正好五公里。海风拂面，鸥鸟盘旋，跑步的人三三两两，彼此点头微笑。

跑到一半时，手机响了。是教授打来的：“苏，下周的艺术市场论坛，我想推荐你做学生代表发言，主题就定你期中报告的内容，怎么样？”

苏清晏停下脚步，平复呼吸：“我可以吗？英语不是母语……”

“你的报告写得比本地学生还好。”教授语气肯定，“就这么定了。好好准备，这是个很好的曝光机会。”

挂断电话，苏清晏站在海边，看着潮起潮落，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兴奋感。不是因为即将到来的演讲，而是因为，她正一步步走向自己想要的未来——靠自己的能力，赢得认可。

回到公寓，她冲了澡，换上家居服，打开电脑开始准备演讲PPT。工作到中午时，母亲打来视频电话。

“晏晏，吃饭了吗？”苏母在屏幕那头关切地问，“看你朋友圈，早餐吃得挺好，中午也要按时吃。”

“知道了妈。”苏清晏笑着回应，“你呢？爸身体怎么样？”

“都好。”苏母犹豫了一下，“那个……顾家的婚礼结束了。听说顾老夫人全程没给沈知予好脸色，敬茶的时候连红包都没准备。顾砚深也是，一直板着脸，不像结婚，像上刑。”

苏清晏点点头，没接话。

“晏晏，妈其实想问你……”苏母小心翼翼，“你真的放下了吗？如果还没放下，也不用强撑着，回家来，爸妈养你一辈子。”

“妈。”苏清晏轻声说，“我放下了。不是因为强撑，而是因为，我发现没有他的世界，更宽广，更自由。”

她说的是真心话。在悉尼的这两个月，她学会了独处，学会了规划，学会了为自己负责。她发现原来自己可以做到很多事——独自处理租房合同，用英语和房东争论维修问题，在陌生的城市找到喜欢的咖啡馆和书店，甚至开始筹划创业。

这些细碎的成就感，一点点填补了婚姻破碎留下的空洞。她不再是依附于谁的“顾太太”，而是完整的、独立的苏清晏。

“那就好。”苏母眼圈发红，“我女儿这么优秀，值得更好的。”

挂断视频，苏清晏继续工作。下午她约了同班的日本同学理惠一起去图书馆查资料。理惠是个活泼的女孩，听说苏清晏在准备论坛演讲，自告奋勇要当她的听众，帮她练习。

“苏，你讲得太棒了！”练习结束后，理惠兴奋地说，“逻辑清晰，数据详实，而且你的英语口音很有味道，像BBC的主持人！”

苏清晏被夸得不好意思：“哪有那么夸张。”

“真的！”理惠凑近，压低声音，“告诉你个秘密，教授私下跟我们说，你是他这几年带过最有天赋的学生。他还说，如果你创业，他愿意当你的顾问。”

苏清晏怔住：“教授真这么说？”

“骗你是小狗。”理惠眨眨眼，“所以，苏，你打算创业吗？”

苏清晏想了想，没有隐瞒：“有初步想法，想做艺术相关的个人品牌。”

“太酷了！”理惠拍手，“需要帮忙随时说，我哥哥在东京开设计工作室，也许可以合作。”

那天晚上，苏清晏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潜在合作伙伴——理惠（日本设计资源）。

窗外的悉尼港亮起璀璨灯火。她走到阳台，看着那片繁华的光海，想起国内此时应该是深夜。顾砚深的婚礼刚刚结束，他也许正和沈知予回到新房，面对着一个三岁的孩子，和一个不被家族认可的婚姻。

而她，站在南半球的星空下，手里握着无限可能。

手机震动，林薇又发来消息：“清晏，你朋友圈那张照片火了！好多人截图转发，说这才是真正的名媛风范，比某些上不了台面的婚礼高级一万倍。”

还附了几张聊天记录截图。苏清晏扫了一眼，无非是一些圈内人的议论，有羡慕，有赞叹，也有酸溜溜的嘲讽。她没细看，回复林薇：“帮我谢谢大家关注。不过以后不用再转这些给我看了，我不在意。”

“你真的一点都不在乎顾砚深了？”林薇问。

苏清晏打字：“他在我的人生里，已经翻篇了。”

发送完毕，她放下手机，伸了个懒腰。小腹传来隐约的酸胀——手术后留下的后遗症，每到生理期前就会这样。医生说过可能需要调理半年。

她走进厨房，给自己煮了杯红糖姜茶。热气氤氲中，她想起手术那天，顾砚深在医院的阻拦，他说的那些话，他苍白的脸。当时觉得痛彻心扉，现在想来，竟然模糊得像上辈子的事。

原来时间真的能治愈一切。不是遗忘，而是把那些曾经尖锐的痛楚，打磨成记忆里一颗不起眼的沙砾，不再影响前行的脚步。

喝完姜茶，她回到书桌前，打开商业计划书的文档。光标在屏幕上闪烁，像在等待她书写新的篇章。

苏清晏深吸一口气，手指放在键盘上。脑海里浮现出清晰的蓝图：品牌名称、Logo设计、首批合作艺术家、线上平台搭建、线下快闪店计划……

她开始打字，一行行文字如流水般倾泻而出。窗外的星光与灯火交织，映在她专注的侧脸上。

此刻，万里之外的上海，顾砚深刚送走最后一波客人。婚宴厅里杯盘狼藉，服务员正在收拾。沈知予抱着已经睡着的顾念安，轻声说：“我先带念安上楼休息。”

顾砚深点点头，没看她。他走到窗边，掏出手机，习惯性地点开苏清晏的朋友圈——虽然早被拉黑，但她的朋友圈没有设置私密，还能看到那条动态。

悉尼的早晨，精致的早餐，辽阔的海景，还有那句“专注自己，才是最好的投资”。

照片里的阳光那么灿烂，灿烂得刺眼。顾砚深盯着那张照片，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他想起两年前和苏清晏的婚礼，那场轰动全城的盛宴，她穿着婚纱对他微笑的样子。当时他觉得那笑容温婉得体，现在才意识到，也许从那时起，她就在扮演一个角色——豪门儿媳的角色。

而他，连扮演都没认真过。

“砚深。”沈知予在身后轻声唤他，“该休息了。”

顾砚深收起手机，转身。沈知予抱着孩子，眼神怯怯的，像只受惊的小鹿。这个他曾经爱过的女人，如今成了他的妻子，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喜悦，只有沉重的责任和愧疚。

“你先上去吧。”他说，“我抽根烟。”

沈知予欲言又止，最终抱着孩子默默离开。

顾砚深走到酒店后门，点燃香烟。初冬的夜风很冷，他吐出的烟雾很快被吹散。抬头看天，上海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星星。

他突然想起蜜月时，和苏清晏在希腊德尔斐看过的星空。那天他们迷了路，在山路上走了很久，她穿着高跟鞋，脚磨出了水泡，却一句抱怨都没有。找到路时，他松了一口气，她笑着说：“还好有你，不然我真不知道怎么办。”

当时他以为那是依赖，现在才明白，那是教养——她不愿给人添麻烦的教养。

烟烧到指尖，烫得他一哆嗦。顾砚深扔了烟蒂，双手插进大衣口袋。口袋里有个硬物，摸出来一看，是枚袖扣——苏清晏送他的结婚一周年礼物，铂金材质，刻着极简的纹路。他一直戴着，今天婚礼前才摘下来。

他把袖扣攥在手心，金属硌得掌心生疼。疼点好，疼才能提醒他，有些错误一旦犯下，就再也回不了头。

手机震动，助理发来消息：“顾总，老夫人让您明天一早回老宅。”

顾砚深知道母亲要说什么。无非是训斥这场婚礼丢了顾家的脸，警告他好好经营公司，别让顾氏股价受影响。

他回了个“嗯”，收起手机，抬头望天。

夜空依旧灰暗，没有光。

而万里之外的悉尼，苏清晏合上电脑，走到阳台。南十字星在夜空中清晰可见，像一枚闪亮的勋章，别在她新生的衣襟上。

她对着星空微笑，轻声说：“晚安，明天会更好。”

是的，明天，以及明天的明天，都会更好。

因为她终于明白：最好的报复不是恨，而是活得比对方精彩。最好的告别不是纠缠，而是彻底翻篇，奔赴自己的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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