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国的手续办得很快。
苏家在这件事上展现了难得的果断。苏父动用了海外关系,为苏清晏申请了澳洲一所大学的短期课程——艺术管理高级研修班,为期三个月。苏母则悄悄往她账户里转了一笔钱,足够她在悉尼舒适地生活半年。
“出去散散心,看看世界。”母亲握着她的手,眼圈发红,“别急着回来,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苏清晏点点头,没告诉父母手术的事。她只说是离婚后想换个环境,学习点新东西。苏父苏母虽担忧,但尊重她的决定。
临行前一周,她开始处理国内的事务。注销了和顾砚深联名的信用卡,退回了顾家赠予的所有珠宝(除了几件有纪念意义的母亲遗物),甚至变更了手机号码。旧号码只保留了三天,用于接收必要信息,三天后永久停机。
这三天里,顾砚深发了无数条短信。从最初的道歉,到后来的质问,再到最后的恳求。苏清晏一条都没回,只是冷眼看着那些文字在屏幕上跳动,像看一场无关紧要的默剧。
“清晏,我知道我错了,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孩子的事是我混蛋,我后悔了,真的后悔了。” “你要出国?去哪?什么时候回来?” “接电话好吗?我想听听你的声音。” “求你了,清晏……”
最后一条短信发送时间是凌晨三点:“我在你家楼下。让我见你一面,就一面。”
苏清晏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楼下确实停着顾砚深的车,车旁有个模糊的人影,指尖一点猩红明明灭灭——他在抽烟。她记得他以前不抽烟,至少在婚内不抽。
她放下窗帘,回到书桌前,继续整理行李。行李箱摊开在地板上,里面已经装了大半:几件舒适的衣物,几本专业书,笔记本电脑,还有一个小铁盒——里面装着母亲留下的胸针、大学时获得的策展奖牌,以及那张被她撕碎又粘好的迪士尼城堡照片。
她拿起照片,看着月光下并肩拼乐高的两个身影。多美好的假象。现在想来,那个夜晚他频繁看手机,也许就是在和沈知予联系吧。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陌生来电。苏清晏猜到是谁,直接挂断,拉黑。然后她打开通讯录,将顾砚深所有可能联系到她的方式——微信、邮箱、甚至LinkedIn——全部拉黑删除。
做完这一切,她感到一种彻底的清净。
出发那天,苏清晏拒绝了家人送机。她独自拖着行李箱走进机场,办了托运,过了安检,在VIP候机室找了个角落坐下。离登机还有一小时,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看课程资料。
“苏小姐?”
熟悉的声音让她手指一顿。抬起头,顾砚深站在面前,西装有些皱,眼下乌青严重,像是几天没睡好。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眼神里满是疲惫和某种执拗。
“你怎么进来的?”苏清晏合上电脑,语气平静。
“我有这个候机室的终身会员。”顾砚深在她对面坐下,将纸袋推过来,“这里面是房产证和过户文件,婚房我已经转到你名下了。还有一张卡,里面有三千万,密码是你生日。”
苏清晏没看纸袋:“我说过,不需要。”
“你需要!”顾砚深声音提高,又迅速压低,“清晏,我知道我补偿不了什么,但至少……至少让我为你做点什么。出国要花钱,租房、学费、生活费……这些钱你拿着,就当……就当是我欠你的。”
苏清晏看着他,忽然觉得可笑。这个男人,一边急着摆脱她迎娶新欢,一边又用金钱堆砌愧疚,好像这样就能洗白自己的卑劣。
“顾砚深。”她开口,“你觉得钱能解决一切,是吗?”
“我不是……”
“你给沈知予钱吗?”苏清晏打断他,“给她买房子,养孩子,让她不用工作,安心做你的金丝雀。现在你也想用同样的方式打发我——给你钱,封我的口,让你心安理得地去过你的新生活,对吗?”
顾砚深脸色煞白:“清晏,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苏清晏身体前倾,盯着他的眼睛,“是想用这三千万,买断两年的欺骗?还是想用它,换我一句‘我原谅你’?”
顾砚深说不出话。
“我告诉你,顾砚深。”苏清晏一字一顿,“我不原谅。这辈子都不会。你的钱,你的房,你的愧疚,我一样都不稀罕。拿走,别脏了我的眼。”
她站起身,拎起电脑包:“还有,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我们已经离婚了,你是死是活,与我无关。”
“清晏!”顾砚深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皱眉,“你就这么恨我?”
苏清晏低头看着他的手,这只手曾经牵她走过红毯,曾经为她戴上婚戒,曾经在无数个夜晚搭在她腰际。现在,只觉得恶心。
“不。”她缓缓抽回手,“我不恨你。恨一个人太累了,你不配。”
她转身走向登机口。顾砚深想追上来,被候机室的服务员礼貌拦住:“先生,登机区域非旅客不得进入。”
苏清晏没有回头。她递上登机牌,走进廊桥。飞机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像一场盛大的告别。
十二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悉尼金斯福德·史密斯机场。
澳洲正值初春,空气里带着海洋的湿润和草木的清香。苏清晏拖着行李走出航站楼,叫了辆出租车,直奔提前租好的公寓。公寓在悉尼大学附近,一室一厅,带个小阳台,可以看到远处的海港大桥。
她放下行李,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照亮满室尘埃在空气中飞舞。她深深吸了口气,咸湿的空气灌入肺腑,冲散了连日来的压抑。
手机开机,跳出几条家人的问候信息。她一一回复报平安,然后打开通讯录,新建了一个分组,命名为“新生”。里面只有三个人:父母,和她在澳洲的联系人。
顾砚深的所有痕迹,已彻底抹去。
接下来的日子,苏清晏过得简单而规律。上午去学校上课,下午在图书馆看书或写作业,晚上回公寓做饭,偶尔在附近散步。她注册了新的社交账号,只发一些学习笔记和风景照,没有自拍,没有心情文字,像个隐士。
课程比她预想的更有趣。教授是个风趣的澳洲老头,经常组织学生去当地画廊、博物馆实地教学。苏清晏如饥似渴地吸收着新知识,笔记本很快就记满了一本。她发现自己对艺术市场分析特别感兴趣,课余时间开始研究澳洲本土艺术家的商业运作模式。
一个月后,她提交的期中报告拿到了全班最高分。教授私下找她谈话:“苏,你的分析很有见地。有没有考虑过毕业后留在澳洲发展?我有朋友在墨尔本开画廊,正在招策展人。”
苏清晏婉拒了:“谢谢教授,但我计划回国。”
“可惜。”教授耸肩,“不过如果你想创业,澳洲的艺术市场环境很友好。尤其对独立品牌来说。”
独立品牌。这个词触动了苏清晏。她想起大学时的梦想——创办自己的艺术空间,推广有潜力的年轻艺术家。这个梦想在嫁给顾砚深后被搁置了两年,如今,像一颗深埋的种子,遇到了春雨。
那天晚上,她坐在阳台上,对着笔记本电脑,第一次认真思考创业的可能。她打开一个空白文档,敲下标题:个人品牌商业计划书。
窗外的悉尼港灯火璀璨,游轮缓缓驶过海面,拖出长长的光带。苏清晏看着那片光,心里某个沉寂已久的地方,渐渐亮了起来。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晏晏,顾砚深和沈知予要结婚了。很低调,只请了五桌。”
附了一张模糊的偷拍照——酒店宴会厅里,顾砚深穿着西装,沈知予穿着简单的白色礼服,两人并肩站着,中间夹着一个小男孩。画面谈不上温馨,反而有些尴尬的僵硬。
苏清晏平静地看完,回复:“知道了。妈,我在澳洲很好,勿念。”
她放下手机,继续写商业计划书。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一行行文字跃然而出:品牌定位、目标受众、产品线规划、营销策略、财务预算……
写到深夜时,她起身冲了杯咖啡。端着杯子走回阳台,夜空繁星点点,南半球的星辰排列与北半球不同,陌生又新奇。
她想起顾砚深,想起那场仓促的婚礼,想起他短信里的恳求,想起候机室里他苍白的脸。心里已经没有了波澜,像在看别人的故事。
原来真正的放下,不是咬牙切齿的恨,也不是故作潇洒的遗忘,而是有一天你想起那个人,心里一片平静,甚至懒得去回忆细节。
因为她的人生,已经有了更重要的事要奔赴。
苏清晏举起咖啡杯,对着星空,轻声说:“敬新生。”
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咖啡很苦,但回甘悠长。
就像她的人生,经历过最深的痛,终于开始学会品尝属于自己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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