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回苏家后的第二周，苏清晏开始持续低烧。

起初她以为是离婚的压力和连日劳累所致，吃了退烧药便没再理会。直到某天清晨刷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恶心感让她趴在洗手台前干呕不止，她才隐约意识到什么。

月经推迟了十天。她向来规律。

坐在妇科诊室外的长椅上，苏清晏盯着手中的挂号单，指尖冰凉。周围人来人往，有准妈妈在丈夫的搀扶下幸福地摸着肚子，有年轻女孩神色慌张地进出手术室，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故事里。而她，像个误入的旁观者。

“苏清晏。”护士叫号。

检查过程很快。验血，B超，医生看着报告单，语气平静：“怀孕了，六周左右。要吗？”

六周——她迅速在脑中推算时间。应该是离婚前的那次，顾砚深难得在家吃晚饭，喝了点酒，半夜摸进她的房间。没有温存，更像是一种发泄。她当时以为是他对离婚的愧疚，现在想来，也许只是酒精作用下的生理冲动。

“我……”苏清晏张了张嘴，“我需要考虑。”

“尽早决定。”医生低头开单，“胚胎发育正常。如果要，开始补充叶酸；如果不要，两周内手术对身体影响最小。”

走出医院时，阳光刺眼。苏清晏在院内的长椅上坐下，手里攥着那张孕检单。薄薄一张纸，轻如鸿毛，却压得她喘不过气。

孩子。她和顾砚深的孩子。

有那么一瞬间，她脑海中闪过荒诞的念头——如果留下这个孩子，是不是就能挽回什么？顾家会为了子嗣劝顾砚深回头吗？顾老夫人那么重视血脉，会不会……

手机震动，打断了她的妄想。是顾砚深的来电——离婚后她拉黑了他所有联系方式，这是他用新号码打的。她盯着屏幕上的陌生号码，忽然想起签离婚协议那天，他助理递来的五百万支票，备注栏写着“补偿款”。

补偿什么？补偿两年的欺骗，还是补偿这个不该存在的孩子？

她挂断电话。对方立刻又打来。再挂，再打。第五次时，她接通了。

“清晏，你在哪？”顾砚深的声音急促，“医院给我打电话了，说你……”

“你监视我？”苏清晏声音冷下来。

“不是！是医院有熟人看到你的检查记录，告诉了我妈，我妈又……”顾砚深语无伦次，“清晏，你怀孕了？是我的孩子？”

苏清晏闭上眼睛。多可笑，她的隐私在顾家面前毫无遮掩。

“六周，时间对得上。”她听见自己冷静得可怕的声音，“所以呢？顾先生想说什么？恭喜我要当父亲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顾砚深的声音低下来：“清晏，这孩子不能留。”

尽管早有预感，亲耳听见这句话时，苏清晏的心脏还是像被狠狠捅了一刀。她握紧手机，指甲嵌进掌心：“理由？”

“我们离婚了。我马上要和知予结婚，念安需要完整的家庭。”顾砚深的语气带着一种残忍的理智，“这个孩子生下来，算怎么回事？私生子？还是逼我复婚的筹码？清晏，这对孩子不公平，对我们也不公平。”

“公平？”苏清晏笑了，笑声里满是讥讽，“顾砚深，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公平？骗我两年，瞒着我养私生子，现在为了给你的‘真爱’一个名分，要求我打掉自己的孩子——这就是你的公平？”

“我知道我混蛋！”顾砚深声音抬高，“但我必须对知予和念安负责！清晏，算我求你，去打掉吧。所有费用我出，术后我照顾你，给你最好的补偿……”

“我不需要你的补偿。”苏清晏一字一顿，“也不需要你负责。”

她挂断电话，拉黑这个新号码。站起身时，眼前一黑，连忙扶住椅背。孕早期的反应来得凶猛，恶心感再次涌上喉咙。她捂着嘴，踉跄走向垃圾桶，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生理性的眼泪模糊了视线。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苏母。苏清晏深吸几口气，接通。

“晏晏，顾家那边来电话了。”苏母声音里满是担忧，“说你怀孕了，顾砚深想让你打掉……怎么回事？你们不是离婚了吗？怎么还会……”

“妈，我晚点回家跟你解释。”苏清晏疲惫地说，“我现在需要静一静。”

“你在哪？妈去接你。”

“不用，我打车回去。”

挂断后，她打开打车软件，手却抖得按不准屏幕。泪水终于决堤，不是为顾砚深的绝情，而是为这个不被期待的生命，也为曾经那个天真以为婚姻可以培养出爱情的自己。

她想起结婚第一年的纪念日，顾砚深送她一条钻石项链，她开心地戴了很久。后来才发现，那条项链和当年他送沈知予的是同款——原来连敷衍，都是批发的。

想起每次家庭聚会，她努力扮演完美儿媳，顾老夫人夸她“懂事”，实则是在提醒她“别管闲事”。她以为那是认可，现在才明白，那不过是驯化。

想起无数个拼乐高的夜晚，她以为那是属于他们的默契时光。可他只是享受“无压力陪伴”——不用说话，不用交流，不用付出感情，就像养一只安静的宠物。

爱？从未有过。

这个孩子，不过是这场虚假婚姻意外留下的残骸。如果生下来，她要如何向孩子解释他的身世？说你的父亲为了另一个女人抛弃了我们？还是说，你只是父亲一时冲动的错误？

苏清晏擦干眼泪，重新看向孕检单。B超图像上那个模糊的小点，还看不出人形，却已经承载了太多的沉重。

她拿出手机，拍下孕检单，发给顾砚深最后一条短信：“明天下午两点，市妇幼医院，手术。如你所愿。”

然后，关机。

***

第二天，苏清晏独自来到医院。她穿了宽松的毛衣和平底鞋，素颜，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大学生。手术预约在两点半，她提前到了，坐在候诊区看着窗外发呆。

一点五十分，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顾砚深冲进候诊区，一眼看见她，大步走过来抓住她的手腕：“清晏，我们谈谈！”

周围人侧目。苏清晏平静地抽回手：“谈什么？你不是已经替我决定了吗？”

“我……”顾砚深语塞，看着她苍白的脸，声音软下来，“我知道我昨天说得太绝情。但清晏，你想想，单亲妈妈有多辛苦？你还年轻，以后还会遇到更好的人，会有属于自己的家庭……”

“顾砚深。”苏清晏打断他，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你以什么身份跟我说这些话？前夫？还是这个孩子的父亲？”

顾砚深被她问住。

“如果你是以父亲的身份，那你没有权利决定他的生死。如果你是以前夫的身份——”她站起身，与他平视，“那你更没有资格。”

“我是为你好！”顾砚深急了，“你以为养孩子那么容易吗？你要承受多少非议？顾家不会承认这个孩子，苏家那边……”

“够了。”苏清晏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的孩子，我的人生，我自己决定。顾砚深，你听清楚——”

她往前一步，盯着他的眼睛：“这个孩子，我想留就留，我想不要就不要。但这一切，都与你无关。不是因为你不想要，而是因为，你没资格。”

顾砚深脸色铁青：“苏清晏，你别任性！这是顾家的血脉，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

“顾家的血脉？”苏清晏笑了，笑容冰冷，“你那个三岁的私生子，不也是顾家的血脉吗？怎么，正房生的就高贵，外室生的就低贱？还是说，你怕这个孩子出生，会影响你那个‘真爱’和‘长子’的地位？”

这话戳中了顾砚深的痛处。他眼神闪烁，语气强硬起来：“总之，这个孩子不能留。如果你执意要生，顾家不会承认，也不会给任何抚养费。”

“谁稀罕？”苏清晏扬起下巴，“顾砚深，你以为全天下的人都图你们顾家的钱？我苏清晏再不济，也不至于养不起一个孩子。但我告诉你——”

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我不留他，不是因为你威胁，不是顾家施压，而是因为，我不想让我的孩子，有你这样的父亲。”

话音落下，她抬手，狠狠扇了他一耳光。

清脆的响声在候诊区回荡。周围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看过来。

顾砚深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苏清晏的手还在颤抖，掌心火辣辣地疼，心里却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痛快。

“这一巴掌，打你两年欺骗，打你今日逼迫，打你自私虚伪。”她声音清晰，掷地有声，“从今往后，你我两清。这个孩子，我会处理掉。但你要记住——”

她逼近一步，压低声音：“是你杀了他。”

顾砚深浑身一震，脸色煞白。

苏清晏不再看他，转身走向手术室。护士正好出来叫号：“苏清晏，准备好了吗？”

“好了。”她应声，头也不回地走进去。

手术室门缓缓关上，隔绝了顾砚深呆立的身影，也隔绝了那个还没来到世间就注定不被欢迎的生命。

麻醉剂注入静脉时，苏清晏闭上眼睛。冰凉的液体在血管里蔓延，意识逐渐模糊。最后的念头是：结束了。这场荒唐的婚姻，这个错误的意外，都结束了。

再醒来时，她躺在恢复室的病床上。小腹传来隐约的钝痛，提醒她失去的是什么。护士轻声询问感觉如何，她摇摇头，没说话。

走出医院时，天色已近黄昏。顾砚深还等在门口，看见她出来，立刻上前想扶她。苏清晏避开他的手，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像穿过一团空气。

“清晏……”顾砚深追上来，声音嘶哑，“我送你回去。”

“不必。”她脚步不停。

“让我照顾你，至少……让我做点什么。”他抓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她皱眉。

苏清晏停下脚步，缓缓转头看他。夕阳余晖映在她脸上，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神却冷得刺骨。

“顾砚深。”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我们早已没关系了。今天来医院，不是为你，是为我自己。所以，不必愧疚，也不必补偿。”

她抽回手，从包里拿出手机，当着他的面拨通了110：“喂，警察吗？市妇幼医院门口，有人骚扰我……”

顾砚深震惊地看着她，像不认识这个人。

电话那头接通，苏清晏冷静地报了地址和情况。挂断后，她对顾砚深说：“警察五分钟内到。如果你不想闹得难看，现在就离开。”

顾砚深站在原地，嘴唇颤抖，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向停车场。背影仓皇，像条丧家之犬。

苏清晏看着他离开，这才感到浑身脱力。她扶住路边的树干，小腹的疼痛阵阵袭来，额头渗出冷汗。但她没有哭，只是抬起头，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

霞光如火，烧透了半边天。像一场盛大的告别，也像一场涅槃的开端。

她拦了辆出租车，报出苏家地址。车窗外，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这个她生活了二十六年的城市，忽然显得陌生又崭新。

手机震动，母亲发来消息：“晏晏，汤炖好了，什么时候回来？”

苏清晏打字回复：“路上。妈，我想出国待一段时间。”

发送完毕，她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身体很痛，心里很空，却有一种奇异的轻松感。

枷锁尽碎，前路虽未知，但至少，是她自己的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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