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过后的一周,苏清晏明显感觉到顾砚深的异常。
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即便在家也总是心不在焉。手机从不离身,来电时会特意走去阳台或书房接听。有两次,她半夜醒来,发现身侧空荡,书房门缝下透出微弱的光。
那个叫“知予”的名字,成了她心底挥之不去的疑影。她试着问过两次,顾砚深都以“工作伙伴”搪塞过去。她没再追问,不是信了,而是不敢——怕捅破那层纸后,看到的真相会粉碎她这两年构筑的所有幻象。
直到十月中旬的那个雨夜。
顾砚深难得准时回家,还带了苏清晏喜欢的栗子蛋糕。晚餐时他话很少,只默默给她夹菜。饭后,他没去书房,而是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
“清晏,来坐。”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苏清晏放下手里的插花,依言坐下。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沉闷。
顾砚深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苏清晏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缓缓说:“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她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我有个孩子。”顾砚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男孩,三岁,叫顾念安。他妈妈……叫沈知予,是我大学时的恋人。”
雨声忽然变得很大,砸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苏清晏觉得自己可能听错了,或者在做一场荒诞的噩梦。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顾砚深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递到她面前。照片上是个眉眼与他极为相似的小男孩,被一个温婉的女人抱在怀里,笑得灿烂。背景是游乐园的旋转木马。
“大三那年,我和知予在一起。毕业后,我妈不同意,逼我们分手。知予那时已经怀孕了,她没告诉我,独自去了外地生下孩子。”顾砚深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在凌迟,“直到三个月前,我才知道念安的存在。知予一个人带孩子,过得很辛苦……我欠她们母子太多。”
苏清晏盯着那张照片,视线模糊了又清晰。三岁——也就是说,在他们结婚前,这个孩子就已经存在了。而顾砚深,隐瞒了整整两年。
“所以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你现在告诉我,是想让我接受这个孩子的存在,还是……”
“我们离婚吧。”顾砚深说。
四个字,干脆利落,砸得苏清晏耳膜嗡鸣。她愣愣地看着他,看他脸上愧疚却坚定的表情,看他躲闪的眼神里藏不住的如释重负。原来这段时间的异常,不是愧疚,不是挣扎,只是在酝酿如何开口,如何体面地结束这场婚姻,去奔赴他真正的“责任”。
多可笑。她以为的“默契婚姻”,不过是他在履行家族义务;她以为的“温情积累”,不过是他对“无压力陪伴”的享受;她以为的爱情,从头到尾都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她几乎窒息。但奇怪的是,她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质问。也许是这两年的豪门儿媳生涯,早已将她训练得擅长隐藏情绪;也许是骨子里的骄傲,不允许她在背叛者面前失态。
苏清晏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回到顾砚深面前。
“这是婚前协议附件,关于财产分割的部分。”她声音平静得可怕,“按照协议,顾氏集团的股份我不参与分割,但顾家赠予我的房产、车辆、珠宝等实物资产归我个人所有。此外,这栋婚房是我们婚后购置,产权各占50%,我需要你按市价折现我的部分。”
她把文件摊开在茶几上,指尖点着几个关键条款:“这些是律师确认过的,没有问题的话,明天就可以开始办手续。”
顾砚深彻底愣住了。他预想过苏清晏的反应——崩溃、哭闹、质问、甚至去找顾老夫人哭诉。唯独没想过,她会在五分钟的沉默后,如此冷静地拿出财产清单,像在谈一桩生意。
“清晏,你……”他艰涩开口,“你不用这样。我会额外补偿你,多给你五百万,不,一千万……”
“不必。”苏清晏打断他,抬起头,目光清亮锐利,“我们是协议婚姻,财产按约定分割即可。我不占顾家便宜,也不需要你的愧疚补偿。”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讥讽:“毕竟,你的钱还要留着养孩子,不是吗?”
顾砚深脸色白了白。他想说什么,苏清晏已经拿起文件转身上楼:“我今晚睡客房。明天我会联系律师,尽快办手续。”
走到楼梯拐角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对了,麻烦你跟妈说一声——不,以后该改口了,顾阿姨那边,你解释吧。我明天会去老宅一趟,当面跟她说清楚。”
顾老夫人是在次日午后得知消息的。
苏清晏去老宅时,老夫人正在花房侍弄兰花。听她平静叙述完离婚决定和财产分割方案,老夫人手里的水壶“哐当”掉在地上。
“胡闹!”老夫人脸色铁青,“砚深糊涂,你也跟着糊涂?离婚是儿戏吗?顾家丢不起这个人!”
“妈。”苏清晏轻声纠正,“以后我还是叫您阿姨吧。”
顾老夫人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这两年,苏清晏在她面前永远是温顺乖巧的模样,说话轻声细语,做事周到妥帖。此刻,眼前这个脊背挺直、眼神坚定的女子,陌生得让她心慌。
“清晏,你听我说……”老夫人语气软下来,“砚深是做错了,但男人嘛,年轻时难免糊涂。那个孩子,顾家可以认,接回来养就是了,你依然是正房太太……”
“阿姨。”苏清晏再次打断,语气恭敬却疏离,“我和顾砚深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各取所需。我需要顾家的资源巩固苏家地位,他需要一位门当户对的妻子应付家族。现在,他找到了更想负责的人,我退出,很公平。”
她站起身,朝老夫人微微鞠躬:“这两年,感谢您的照顾。离婚手续办完后,我会搬出婚房。后续如果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随时联系我的律师。”
走到门口时,顾老夫人颤声叫住她:“清晏……你就这么狠心?”
苏清晏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阳光从花房的玻璃顶棚洒下来,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而决绝:
“不是狠心,是清醒。”
走出顾家老宅,苏清晏坐进车里,关上车门的瞬间,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瘫软在座椅上。司机小心翼翼地问:“少夫人,回家吗?”
“去苏家。”她闭上眼,“还有,以后叫我苏小姐。”
车子驶离顾家,驶向城西的苏家别墅。路上,她掏出手机,看着顾砚深凌晨发来的几条消息:
“清晏,对不起。”
“我知道我混蛋,但请你理解,念安需要父亲。”
“我们还可以做朋友,你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苏清晏指尖悬在屏幕上,良久,打字回复:
“不必了。离婚后,我们不必再联系。”
发送,拉黑。动作一气呵成。
她望向窗外飞逝的街景,想起两年前的婚礼。那场轰动全城的奢华盛宴,她穿着Vera Wang的婚纱,挽着父亲的手走向顾砚深。牧师问“你是否愿意”,她说“我愿意”,以为那是一生的承诺。
原来,愿意的不止她一个。还有远在某个角落的沈知予,愿意为他未婚生子,独自抚养孩子三年。
雨又开始下了。苏清晏抬手擦掉不知何时滑落的泪,对自己说:最后一次了。为这场荒唐的婚姻,流最后一次泪。
然后,她要干干净净地,开始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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