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夜,顾家老宅灯火通明。
苏清晏站在厨房流理台前,仔细摆弄着最后一道甜品——桂花糯米藕。藕片要切得厚薄均匀,糯米需塞得饱满不溢出,糖汁须熬到能拉丝的金琥珀色。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却顾不上擦,只抬手看了眼腕表:六点四十分。顾砚深说七点前到家,还有二十分钟。
“少夫人,老夫人问汤炖好了没。”保姆张姨探头进来。
“好了,在紫砂锅里温着。”苏清晏应声,端起甜品盘走向餐厅。八人座的红木圆桌已摆得满满当当:清蒸东星斑、花雕醉蟹、鲍汁扣辽参、松茸炖老鸽……每一道都按照顾老夫人的口味精心调整过咸淡。顾家三代同堂的中秋宴,她提前一周就开始筹备菜单。
六点五十五分,玄关传来声响。苏清晏快步迎出去,接过顾砚深脱下的西装外套。他今天穿了深灰色三件套,衬得身形愈发挺拔,身上带着初秋夜晚的微凉气息。
“回来了。”她轻声说,将外套递给佣人,顺势理了理他稍歪的领带。
顾砚深“嗯”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辛苦你了。”
“应该的。”苏清晏微笑,“先去洗手吧,马上开饭。”
餐桌上,顾老夫人坐在主位,顾砚深的姑姑、叔叔两家分坐两侧。苏清晏和顾砚深坐在老夫人右手边——那是“未来家主”的位置。席间大多是家长里短的闲聊,顾老夫人偶尔问起公司的事,顾砚深答得简洁。苏清晏安静听着,适时为长辈布菜,给顾砚深盛汤,姿态优雅得体。
“清晏真是越来越有当家主母的样子了。”姑姑笑着夸赞,“砚深能娶到你,是顾家的福气。”
顾老夫人点头,目光扫过苏清晏:“清晏懂事,知道分寸。”
这话听着像夸赞,苏清晏却品出另一层意思——要守好顾家的门面,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管的别管。她垂下眼,将剥好的蟹肉放进顾砚深碟子里。他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亮了一瞬又暗下去。这顿饭,他已经看了三次手机。
饭后,一家人移到客厅喝茶赏月。苏清晏端来切好的月饼,顾砚深忽然站起身:“妈,我有点事要处理,先上楼。”
“中秋夜还忙工作?”顾老夫人皱眉。
“一个紧急邮件。”顾砚深说着,拍了拍苏清晏的肩膀,“你陪妈坐会儿。”
苏清晏点头,看着他快步上楼的背影。楼梯转角处,他又掏出了手机。
“清晏。”顾老夫人唤她,“来,坐我旁边。”
她依言坐下。老夫人拉着她的手,指尖冰凉:“砚深这孩子,性子闷,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你得多体谅他。”
“我知道的,妈。”
“知道就好。”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夫妻之间,贵在相互扶持。砚深肩上担子重,你这个做妻子的,要让他无后顾之忧。”
苏清晏温顺应下,心里却像被细针扎了一下。无后顾之忧——意味着不该过问他的行踪,不该探究他频繁查看的手机,不该计较那些深夜未归的应酬。她想起结婚两年来的无数个夜晚,她等他到凌晨,他回来时总带着歉意:“公司忙。”
她信了。因为他们是豪门联姻里难得的“默契夫妻”——双方家族势均力敌,两人相敬如宾,没有激烈争吵,也没有炽热爱恋,只有温水般的平和。偶尔,她也会怀疑这种平和是否真实,但顾砚深总能适时给予安抚:一束花,一条项链,或是一起拼乐高的夜晚。
就像今晚。
十点半,送走亲戚后,苏清晏回到卧室。顾砚深已经洗过澡,穿着睡衣坐在落地窗边的地毯上,面前摊开一副未完成的乐高城堡——迪士尼灰姑娘城堡,总共四千多片,他们拼了三个月,还剩最后几个尖顶。
“忙完了?”她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
“嗯。”顾砚深递给她一小袋零件,“今晚把主塔拼完?”
苏清晏接过,熟练地开始按图纸找零件。这是他们之间独特的“默契时光”。两年前新婚不久,她偶然发现顾砚深有拼乐高的习惯——不是孩子气的玩具,而是复杂的建筑模型。她试着陪他拼了一次,意外地合拍。从此,每周总有一两个晚上,他们会像这样并肩而坐,在数千片细小的塑料块中寻找秩序。
寂静的房间里只有零件碰撞的细微声响。月光透过窗纱洒进来,落在顾砚深的侧脸上。他专注时眉头会微微蹙起,手指灵活地翻转零件,偶尔遇到难题会无意识地抿唇。苏清晏偷偷看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她想,这大概就是爱情了——不是轰轰烈烈,而是在琐碎日常中积累的温情与默契。
“清晏。”顾砚深忽然开口。
“嗯?”
“你大学时……有没有什么遗憾?”
苏清晏愣了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聊聊。”他语气平淡,“我有时会想,如果当年选了另一条路,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苏清晏记得顾砚深是哥大商学院毕业的。她想了想,说:“我没什么遗憾。学了喜欢的专业,毕业后进了自家公司,然后……嫁给你。”最后三个字她说得轻,带着不易察觉的羞怯。
顾砚深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他没接话,低头继续拼装。
苏清晏却因为这个话题而思绪飘远。她想起自己的大学生活——在伦敦读艺术管理,毕业展上她的策展方案拿了奖,父亲高兴地说“我女儿有天赋”。如果不是为了家族联姻,她或许会留在伦敦的画廊工作,或许会创办自己的艺术空间。但嫁入顾家后,这些“或许”都成了泡影。顾老夫人希望她做个贤内助,她便辞了工作,专心打理家事,学习如何做合格的豪门儿媳。
不遗憾吗?她问自己。目光落在顾砚深低垂的睫毛上,心里那点怅然又消散了。能嫁给他,能拥有这样平静温馨的婚姻,或许就是最好的安排。
“拼好了。”顾砚深举起主塔,在月光下仔细端详。城堡的尖顶直指夜空,精致得像童话。
苏清晏笑着凑过去看:“真漂亮。等全部拼完,放在书房玻璃柜里吧?”
“好。”顾砚深放下模型,揉了揉眉心,“有点累了,早点睡。”
他起身走向浴室,手机随意搁在床头柜上。屏幕忽然亮起,弹出一条消息预览。苏清晏无意瞥见,只捕捉到模糊的几个字:“念安睡了,你……”
后面的内容被折叠了。发信人备注是“知予”。
苏清晏怔在原地。念安?知予?这两个名字她从未听顾砚深提起过。浴室传来水声,她盯着那暗下去的屏幕,心里某个角落开始不安地悸动。
几分钟后,顾砚深擦着头发走出来,看见她还在原地,问:“怎么了?”
“没事。”苏清晏回过神,挤出一个笑容,“就是觉得,今晚的月亮真圆。”
她走向窗边,背对着他,望向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满月。月光清冷,照得她心里一片冰凉。那个陌生的名字和称谓,像一根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了她精心维护的婚姻表象里。
顾砚深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他没有立刻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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