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训课程设在城郊的私人庄园，为期两周，封闭式管理。

苏晚抵达那天，下着小雨。庄园古朴宁静，与她过去三年生活的奢华别墅截然不同。她拖着行李箱走进安排好的房间，推开窗，雨后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课程强度很大。每天六点起床，晨跑，然后是从早到晚的案例分析、战略模拟、实战演练。讲师是位六十岁的法国老太太，眼神锐利，要求严苛，稍有不慎就会被她当众批评得面红耳赤。

但苏晚甘之如饴。

她像一块干涸的海绵，疯狂吸收着所有知识。如何构建品牌护城河，如何打通高端渠道，如何应对资本狙击……这些过去她只能靠偷学、靠摸索的东西，现在有了系统的指引。

第三天晚上，小组案例分析到深夜。苏晚揉着发疼的太阳穴走出会议室，在走廊撞见了顾晏辰。

他似乎是刚从外面回来，肩头沾着夜露。

“还没休息？”他问。

“有个案例没做完。”苏晚晃了晃手里的资料。

顾晏辰接过资料翻了翻，眉头微皱：“这个案例的解法不对。走，去我书房，我教你。”

书房在庄园顶层，一整面墙的书架，另一面是落地窗，窗外是漆黑的山林。顾晏辰打开台灯，示意苏晚坐下，然后站在白板前，开始讲解。

他的思路清晰而锋利，一针见血地指出案例中的陷阱。苏晚边听边记，偶尔提问，顾晏辰总能给出更深的见解。

两个小时后，案例解完。

苏晚看着密密麻麻的笔记，由衷感叹：“顾晏辰，你懂的真多。”

“被逼出来的。”顾晏辰倒了杯温水给她，“在顾家那种环境，不快点长大，就会被吃掉。”

苏晚捧着水杯，暖意从掌心蔓延。

“你母亲……”她犹豫着开口，“后来怎么样了？”

顾晏辰沉默。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敲打着玻璃，淅淅沥沥。

“她葬在城西的公墓。”良久，他低声说，“很偏，墓碑很小。我每年清明都去，但不敢待太久，怕顾家的人发现。”

苏晚心脏揪紧。

“顾晏辰，”她轻声说，“对不起，我不该问……”

“没关系。”顾晏辰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其实我很少跟人提起她。但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跟你说说，好像也没那么难受。”

他转过身，灯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

“苏晚，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我母亲到死都在等我父亲去看她一眼。可那个男人，连她葬在哪里都不知道——或者说，根本不在乎。”

苏晚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窗玻璃映出两人的倒影，并肩而立，像两个在雨夜里互相取暖的流浪者。

“我母亲也是。”她忽然开口，“病重的时候，还在翻相册，看苏振邦年轻时的照片。她说，他当年追她的时候，也是真心爱过的。”

顾晏辰侧头看她。

苏晚笑了笑，眼里却没有笑意：“可真心有什么用呢？还不是说变就变。男人啊，爱你的时候是真的，不爱你的时候，也是真的。”

“不是所有男人都这样。”顾晏辰说。

“我知道。”苏晚看向他，“但我不敢赌了。”

雨越下越大。远处山林在夜色中起伏，像沉默的巨兽。

顾晏辰忽然说：“想出去走走吗？”

“现在？下雨呢。”

“雨夜的山顶，风景很好。”顾晏辰拿起外套，“敢不敢？”

苏晚看着他那双在夜色中依然明亮的眼睛，点了点头。

---

顾晏辰开车，沿着盘山公路蜿蜒向上。雨刷规律地摆动，车灯切开雨幕，照亮前方湿漉漉的路。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引擎的低鸣。

苏晚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树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父母还没离婚，父亲偶尔会开车带她和母亲去郊游。她坐在后座，母亲在副驾驶哼着歌，父亲笑着应和。

那样寻常的幸福，后来成了奢望。

车子在山顶平台停下。

雨势渐小，变成细密的雨丝。顾晏辰撑开伞，示意苏晚下车。

平台边缘有观景台，栏杆湿漉漉的。站在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城市的灯火——那些璀璨的光点，在雨夜里模糊成一片朦胧的光海。

“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常来这里。”顾晏辰撑着伞，站在她身侧，“看着下面那些灯火，就会想，每一盏灯背后，都有一个家庭，一段故事。有的幸福，有的不幸——但都在努力活着。”

苏晚深吸一口气，雨后清冷的空气灌入肺腑。

“顾晏辰，”她轻声说，“你恨顾家吗？”

“恨过。”顾晏辰声音平静，“但现在不恨了。恨太耗力气，我要把力气留着，做更有用的事。”

“比如？”

“比如，把顾氏拿到手，然后按照我的想法改造它。”顾晏辰看向她，“再比如，帮你站到足够高的地方，让那些曾经轻视你的人，都仰视你。”

苏晚心头一震。

“为什么是我？”她又一次问出这个问题。

顾晏辰沉默了很久。

雨丝在伞面上汇成细流，滴落在地。

“因为我第一次见你，是在三年前。”他终于开口，“陆泽言带你去参加一个酒会，你穿着白裙子，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像个精致的娃娃。但你的眼睛——苏晚，你的眼睛里有火。”

苏晚怔住。

“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女孩不该是这样的。”顾晏辰继续说，“她应该张扬，应该骄傲，应该穿着红裙在人群中发光。可她被关在一个叫‘林楚楚’的笼子里，一点点磨掉自己的锋芒。”

他转过身，面对着她：

“后来我听说你离婚，创业，被陆泽言打压，又被苏振邦羞辱——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但每一步都没回头。苏晚，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自己，那个在顾家夹缝里求生存、却从未放弃的少年。”

雨声渐密。

苏晚眼眶发热，她用力眨着眼，不想让眼泪掉下来。

“顾晏辰，”她声音哽咽，“你知道吗？这三年，我每天都在演戏。演一个温柔体贴的替身，演一个没有脾气的影子。我甚至……甚至差点忘了自己原本是什么样子。”

“你没忘。”顾晏辰抬手，轻轻擦掉她眼角滑落的泪，“你看，你现在穿着红裙，烫着卷发，眼神里有光——这才是真正的苏晚。”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苏晚心里那扇紧锁的门。

压抑了三年的委屈、不甘、愤怒、恐惧，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她蹲下身，抱着膝盖，终于放声大哭。

雨声掩盖了她的哭声，只有肩膀剧烈的颤抖，泄露了她的崩溃。

顾晏辰没有劝，也没有抱她。他只是蹲下来，将伞撑在她头顶，静静地陪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歇。

苏晚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却奇异地透出一种释放后的轻松。

“哭完了？”顾晏辰递过手帕。

苏晚接过，胡乱擦着脸，声音还带着鼻音：“好丢人。”

“不丢人。”顾晏辰站起身，也拉她起来，“憋了三年，该哭了。”

两人重新走到栏杆边。雨不知何时停了，云层散开，露出几颗疏星。

“顾晏辰，”苏晚看着远处灯火，“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看见我。”苏晚轻声说，“不只是看见苏晚这个替身，而是看见我这个人。”

顾晏辰侧头看她，星光落在他眼底，温柔得不像话。

“苏晚，”他说，“以后不用再演了。在我面前，做你自己就好。”

苏晚心脏猛地一跳。

她转过头，与他对视。

雨后的空气清冽湿润，山风拂过，带着草木的清香。他们站在山顶，站在星空下，站在刚刚经历了一场情绪风暴的废墟上，看着彼此的眼睛。

那里没有同情，没有算计，只有纯粹的懂得。

“顾晏辰，”苏晚深吸一口气，“我们来做笔交易吧。”

“嗯？”

“你教我本事，我帮你复仇。”苏晚一字一句，“等一切结束，我们各得其所。”

顾晏辰笑了，那笑容在星光下格外温柔。

“好。”他伸出手，“一言为定。”

苏晚握住他的手。

掌心相贴，温度传递。

这一次，不是盟友的契约，而是同类之间的约定。

---

下山路上，苏晚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忽然开口：

“顾晏辰，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复仇成功了，之后要做什么？”

顾晏辰握着方向盘，想了想：“把顾氏做好，然后……去我母亲坟前，告诉她，儿子没让她失望。”

“就这些？”

“那你呢？”顾晏辰反问，“如果‘晚韵’做大了，你想做什么？”

苏晚沉默片刻：“我想建一个单亲妈妈救助基金会。当年我妈妈生病，我们最穷的时候，连房租都交不起。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有一天我有能力了，一定要帮帮那些像我们一样的人。”

顾晏辰看了她一眼，眼神柔软。

“会实现的。”他说，“苏晚，你会实现所有梦想。”

车子驶入市区，霓虹闪烁。

苏晚看着窗外繁华的街景，忽然觉得，这座曾经让她窒息的城市，似乎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因为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晚晚，今天复查，医生说肿瘤又小了。别担心妈妈，专心做你的事。」

苏晚眼眶一热，飞快打字回复：「妈，等我忙完这阵，带你出去旅行。」

发送成功。

她收起手机，看向顾晏辰：“送我回工作室吧，还有个方案要改。”

“这么拼？”

“嗯。”苏晚点头，“我想快点变强。”

顾晏辰打转方向盘，车子驶向写字楼。

“苏晚，”在楼下停稳后，他说，“变强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慢慢来，我会陪你。”

苏晚解开安全带，转头看他。

车内灯光昏暗，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眼神在阴影中依然明亮。

“顾晏辰，”她轻声说，“你也别太累了。”

顾晏辰一怔，随即笑了：“好。”

苏晚推门下车，走了几步，又回头。

顾晏辰还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着她。

她朝他挥了挥手，转身走进大楼。

电梯里，苏晚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睛还肿着，妆容也花了，可嘴角却不由自主地上扬。

原来被人看见、被人懂得，是这样温暖的感觉。

她按下楼层键，在心里默默说：

苏晚，加油。

为了母亲，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个说会陪着你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