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十点,陆泽言的律师准时登门。
是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递文件时眼神里藏着不易察觉的轻蔑——大概觉得,苏晚这种靠模仿别人上位的女人,能捞到这点钱已是祖坟冒青烟。
“苏小姐,这是房产过户文件、一百万元支票,以及股权转让意向书。”律师将文件摊开在茶几上,“陆总说,请您签完字后,二十四小时内搬离。”
苏晚正在煮咖啡,闻言头也不抬:“房产证呢?”
“过户完成才能给您,大概需要三个工作日。”
“那就三个工作日后再签。”苏晚关掉咖啡机,端起两杯冰美式走过来,将其中一杯放在律师面前,“至于搬离——这房子现在法律上还是夫妻共同财产,我有居住权。等过户完成,我自然走。”
律师皱眉:“苏小姐,这不合……”
“或者,我现在就给陆总打电话,问问他昨晚的录音删干净没有。”苏晚抿了口咖啡,语气温和,“你觉得呢?”
律师脸色一变,不再说话。
苏晚慢条斯理地翻阅文件,确认条款无误后,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笔迹凌厉,和过去三年她刻意模仿的林楚楚那种圆润字体截然不同。
“好了。”她将文件推回去,“麻烦转告陆总,合作愉快。”
律师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
门关上,苏晚靠在沙发上,看着那张一百万元的支票。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纸面上,“壹佰万元整”几个字格外清晰。
三年青春,一套房,一笔钱,一点股权。
公平吗?她不觉得。但这是她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手机震动,是医院发来的缴费提醒。苏晚立刻转账,看着屏幕弹出“支付成功”的提示,终于长长舒了口气。
母亲有救了。
她起身走向主卧——昨夜之后,陆泽言带着林楚楚去了酒店,这里还保持着混乱的模样。苏晚拉开衣柜,将里面所有白色、米色、浅蓝色的衣服全部扯出来,扔进垃圾袋。
一件不留。
然后她打开行李箱,取出那件红裙。
真丝材质,剪裁凌厉,正红色像燃烧的火焰。她换上裙子,站在镜前。镜中人长发披散,素面朝天,眼神却亮得惊人。
三年了,她第一次穿自己喜欢的颜色。
苏晚走进浴室,从抽屉里翻出卷发棒。她记得林楚楚永远是黑长直,清纯柔顺,而陆泽言说过“卷发太风尘”。可那又怎样?她现在不需要取悦任何人。
半小时后,一头慵懒的大波浪卷发垂在肩头。苏晚化了精致的妆,红唇,上挑的眼线,最后喷上她偷偷买来却从未敢用的、带有辛辣木质调的香水。
镜中的女人明艳张扬,锋芒毕露。
哪里还有半分林楚楚的影子?
苏晚拎起手包,出门前最后看了眼这栋住了三年的别墅。华丽,冰冷,像个精心打造的囚笼。
再见。她在心里说。
不,是再也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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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中心奢侈品旗舰店。
苏晚走进店门时,几个导购小姐正凑在一起聊天。有人瞥见她,愣了一下——这位陆太太她们认得,过去三年常来,但永远只买林楚楚喜欢的那个法国小众品牌,款式也都是清纯系。
可今天……
“麻烦,”苏晚指向橱窗里那件黑色铆钉皮衣,“拿我的尺码。”
“还有这条牛仔裤,这个手包,这双靴子。”她语速很快,指尖掠过衣架,“全部包起来。”
导购回过神来,殷勤应声。苏晚刷卡时眼睛都没眨,一百万的支票已存入账户,这些只是零头。
她拎着大包小包走出店门,阳光刺眼。街边玻璃映出她的倒影:红裙如火,卷发飞扬,黑色墨镜遮住半张脸,却遮不住浑身散发的“生人勿近”的气场。
苏晚举起手机,对着玻璃拍了张自拍。
打开朋友圈,上传照片。配文:
「赝品过期,正品上线。往后余生,只取悦自己。」
设置所有人可见,发送。
几乎是立刻,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共同好友的点赞、评论如潮水涌来。有惊讶的,有八卦的,也有几条来自过去三年对她爱答不理的“名媛”的试探:
“晚晚,你这身太美了吧!和以前风格完全不一样!”
“这是要进军时尚圈?”
“陆总知道你这么美吗哈哈哈……”
苏晚没回复。她截了个图,发给了通讯录里那个沉寂三年的号码——她的生父,苏振邦。
配字:「爸,好看吗?像不像当年被你抛弃的那个、只会穿红裙子的女人?」
发送成功。
然后将手机调成静音,拦了辆出租车。
“去南山疗养院。”她对司机说。
她要告诉母亲,她们有钱治病了,也有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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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自由的路,总有人想设障。
当天傍晚,苏晚刚从疗养院回到临时租下的公寓楼下,就看见了那辆熟悉的黑色宾利。
林楚楚从车里下来,依旧穿着白色连衣裙,长发飘飘,眼眶微红,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苏晚!”她冲过来,声音带着哭腔,“你为什么要那么对泽言?他给了你那么多钱,你为什么还要发那种朋友圈羞辱他?”
苏晚拎着购物袋,慢悠悠地打量她:“林小姐,出轨的是他,签离婚协议的是他,给钱封口的也是他。我花自己的钱买衣服,发自己的朋友圈,怎么就叫羞辱了?”
“你明明就是在挑衅!”林楚楚咬牙,“你穿红裙,烫卷发,不就是在讽刺我吗?苏晚,你别忘了,这三年是你鸠占鹊巢!我才是泽言爱的人!”
“爱?”苏晚笑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林楚楚下意识后退。
“林楚楚,你二十二岁出国留学,陆泽言二十三岁接管陆氏,寂寞难耐,所以找了我这个替身。这三年,他带我出席所有你不在的场合,让我睡你的床,穿你的衣服,模仿你的一举一动——可你猜怎么着?”
苏晚逼近她,声音压低:“他书房抽屉最底层,有个带锁的盒子。密码是你的生日。里面装着你从初中到现在写给他的所有情书,你送他的手工礼物,还有你们在高中樱花树下的合照。”
林楚楚脸色一白。
“你看,他连你的回忆都要锁起来,生怕被我这个赝品玷污。”苏晚轻声道,“而我呢?我这三年替他挡酒,陪他应酬,在他胃疼的深夜煮粥,在他被董事会刁难时整理资料——他连我的生日都没记住。”
她抬起手,轻轻拂过林楚楚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
“所以,谢谢你替我验证了一件事:陆泽言这种人,谁都能爱,也谁都能抛弃。他爱的从来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被需要、被仰望的感觉。”
林楚楚浑身发抖:“你胡说!泽言爱我,他等了我三年……”
“是啊,等了三年,所以我一提离婚,他立刻签字,生怕我纠缠。”苏晚后退一步,笑容转冷,“林小姐,祝你们百年好合。毕竟——”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一个出轨成性的男人,和一个知三当三的女人,真是绝配。”
“你!”林楚楚扬起手。
苏晚没躲,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那只手僵在半空,没能落下——因为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边伸来,扣住了林楚楚的手腕。
陆泽言不知何时出现的。他脸色铁青,目光却死死盯着苏晚。
她穿着红裙,卷发在晚风中扬起,妆容精致,眼神里再没有过去三年的温顺讨好,只有一片冰冷的讥诮。
像换了个人。
“楚楚,回去。”陆泽言松开手,声音沙哑。
“泽言,她骂我,她还说……”
“回去。”
林楚楚咬牙,瞪了苏晚一眼,转身上车。宾利疾驰而去。
路灯下,只剩两人对峙。
陆泽言看着她,喉结滚动:“苏晚,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离你们远一点。”苏晚拎起购物袋,转身往公寓楼走,“陆总,协议已签,钱货两清。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如果我说,”陆泽言追上一步,“我后悔了呢?”
苏晚脚步一顿。
她回头,路灯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陆泽言,”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你知道我这三年,最怕什么吗?”
陆泽言沉默。
“我最怕生病。”苏晚轻笑,“因为生病了,就不能完美模仿林楚楚了。感冒声音会哑,发烧脸色会差,过敏会起疹子——每一样,都会让你不高兴。”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修剪整齐的指甲。
“所以我不敢生病,不敢有情绪,不敢做自己。现在好了,我终于可以病了,可以丑了,可以不完美了。”
她看向他,眼神平静得像在看陌生人。
“而你,就是我痊愈后,第一个要切除的病灶。”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进楼道。
陆泽言站在原地,看着那抹红色消失在门后,忽然觉得胸口那块空洞,变成了撕裂的疼。
他想起昨夜她离开时那个眼神。
原来那不是冷静,是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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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里,苏晚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购物袋散落一旁,她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
刚才的锋芒,一半是真,一半是强撑。
三年习惯性的讨好与隐忍,不是一夜就能根除的毒。她需要时间,需要一遍遍告诉自己:苏晚,你自由了,你不需要再讨好任何人。
手机震动。
她抬起头,看见屏幕上弹出母亲的主治医生发来的消息:「苏小姐,您母亲这期化疗效果很好,肿瘤明显缩小。继续坚持,有希望。」
苏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陆泽言的车还停在那里,他靠在车边抽烟,身影在夜色里显得孤寂。
苏晚拉上窗帘,隔绝了所有视线。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云端,调出那二十七份商业文件。过去三年,她借着“替身”身份出入陆泽言的书房、办公室,靠着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和偷偷安装的微型扫描仪,积累了这些筹码。
原本只是想防身,现在……
苏晚点开一份标注“陆氏未来三年战略规划”的文件,目光落在其中一行:
「重点布局美妆个护赛道,收购新兴品牌“花漾”……」
美妆。
她记得陆泽言说过,这个赛道利润高,但竞争激烈,需要精准的市场洞察和供应链把控。
而她这三年,除了模仿林楚楚,还做了什么?
她报了线上商学院课程,自学了市场营销和财务管理;她偷偷研究陆泽言的投资逻辑,记录他每一次决策背后的思考路径;她甚至通过陆泽言的关系,接触过几位美妆行业的工厂负责人。
也许,她可以试试。
用陆泽言给的分手费,做一件陆泽言想做却还没做成的事。
苏晚关上电脑,走到浴室洗脸。冰冷的水拍在脸上,让她彻底清醒。
镜中的女人眼眶微红,但眼神坚定。
从今天起,苏晚不再是任何人的替身。
她是自己的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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