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一院的电话打到傅景深手机上时,他刚下飞机。
“请问是傅景深先生吗?您是不是许知意女士的紧急联系人?”护士的声音很急。
傅景深心脏一紧:“是,她怎么了?”
“许女士今天来复查,突然晕倒了。我们现在联系不上她的家人,只能打给您这个紧急联系人……”
傅景深脑子“嗡”的一声:“她在哪?我马上到!”
赶到医院时,许知意已经醒了,正靠在病床上喝水。乔星坐在旁边,脸色难看。
看见傅景深冲进来,乔星立刻站起来挡住他:“你来干什么?出去!”
“知意……”傅景深绕过乔星,走到病床边,声音颤抖,“你怎么样了?哪里不舒服?”
许知意放下水杯,平静地看着他:“我没事,低血糖而已。傅先生,你怎么会在这里?”
“医院打给我,说我是你的紧急联系人……”傅景深说到一半,愣住了。
紧急联系人。五年婚姻,许知意一直把他设为紧急联系人。即使离婚了,她也没改。
这个认知像一把刀,捅进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医生走进来,看见傅景深,皱眉:“你是许知意的丈夫?”
“前夫。”许知意纠正。
医生看了傅景深一眼,语气严肃:“许女士的巧克力囊肿术后恢复不错,但身体还是很虚弱。这种病和情绪压力有很大关系,需要保持心情舒畅,不能劳累。”
傅景深喉咙发干:“巧克力囊肿……是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医生奇怪地看着他:“两个月前啊。许女士没告诉你吗?”
两个月前。正是他提出离婚的时候。
傅景深想起那天,许知意打电话给他,声音有些抖,说“想要个孩子”。他当时以为她是想用孩子绑住他,不耐烦地挂断电话,甚至觉得她心机深重。
原来……她是生病了。要孩子,是因为医生说过怀孕对治疗有帮助。
而他,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给了她最致命的一击。
“医生,”许知意开口,“我可以出院了吗?”
“再观察半天吧。”医生说,“你血压还有点低。另外,关于怀孕辅助治疗的事,你可以和……前夫商量一下。”
医生离开后,病房里陷入死寂。
傅景深看着许知意苍白的脸,想起这五年她每次欲言又止的样子,想起她眼底偶尔闪过的脆弱,想起她问他“要不要孩子”时的期盼……
原来那些都是求救信号。
而他,一次都没接收到。
“知意……”他声音嘶哑得厉害,“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生病了……”
许知意垂下眼:“现在知道了,然后呢?”
“我……”傅景深语塞。
“傅景深,你现在说对不起,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同情?”许知意抬起头,眼神清澈,“如果是愧疚,那没必要。我的病不是你造成的。如果是同情——”
她笑了笑:“我更不需要。”
乔星忍不住开口:“傅景深,你现在装什么深情?知意生病的时候你在哪?你在陪你的沈曼卿!现在知道真相了,跑来献殷勤?晚了!”
傅景深脸色煞白,说不出一个字。
因为乔星说的,句句属实。
许知意拉了拉乔星的手,示意她别说了。然后她看向傅景深:“傅先生,谢谢你来医院。但我真的没事了,你回去吧。”
“我不走。”傅景深固执地说,“让我照顾你,至少……让我做点什么。”
“我不需要。”许知意语气平静,“我有星星,有团子,有‘知意花坊’。我的生活很充实,不缺人照顾。”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沈小姐那边……你不需要去解释吗?”
提到沈曼卿,傅景深眼神一暗。
“我和她已经结束了。”他说,“她当年拿了我妈的钱出国,这五年一直和前男友藕断丝连……我都知道了。”
许知意点点头,没有惊讶。
“你不意外?”傅景深问。
“意外什么?”许知意反问,“意外她是个骗子?还是意外你等了五年的白月光,其实是个笑话?”
傅景深被问得哑口无言。
许知意叹了口气:“傅景深,你现在经历的这些——被欺骗、被辜负、追悔莫及——我经历了五年。每一天,我都在期待你会回头看我一眼;每一天,我都在失望中入睡。”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所以,别指望我同情你。因为你的痛苦,不及我万分之一。”
这句话像最后的判决,砸得傅景深踉跄后退。
他想起这五年许知意的隐忍,想起她的温柔,想起她每一次被他冷落后的沉默……原来那些平静的表面下,是千疮百孔的心。
而他,从未察觉。
“对不起……”他只会重复这三个字。
“我说了,不需要。”许知意按了呼叫铃,“护士,我要出院。”
护士进来,看了看情况:“再观察两小时吧。血压还没完全稳定。”
“好。”许知意点头,然后对傅景深说,“傅先生,请你离开。我想休息。”
傅景深站在原地,像尊雕塑。
乔星推他:“听见没?让你走!”
最终,傅景深还是离开了。他走到医院门口,却不知道该去哪。
海城的阳光很暖,但他只觉得冷。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冷。
手机震动,是程峰发来的消息:“傅总,查到沈曼卿和周叙的完整资料了。沈曼卿当年拿的一百万,大部分给了周叙创业。这五年,他们一直有联系。另外,沈曼卿在国外那几年,交往过三个男朋友,都有照片证据。”
附件里是厚厚的资料,还有照片。
傅景深点开一张——沈曼卿和周叙在国外的合照,两人拥抱,笑容灿烂。日期是三年前,正是沈曼卿跟他哭诉“一个人在异国他乡好孤独”的时候。
多讽刺。
他等了一个骗子五年,为了她和真正爱他的人离婚。
现在真相大白,他却成了最大的笑话。
傅景深关掉手机,仰头看着天空。春日的蓝天白云,美得不真实。
他想起许知意说的:“你的痛苦,不及我万分之一。”
是啊,他有什么资格喊痛?
这五年,他给了许知意多少痛苦?冷暴力、忽略、敷衍,最后还为了一个骗子抛弃她。
而现在,他只是尝到了被欺骗的滋味,就痛不欲生。
那许知意呢?她是怎么熬过这五年的?
傅景深不敢想。
他打车去了“知意花坊”。店铺关着门,挂着“今日休息”的牌子。透过玻璃窗,他能看到里面的布置——简约温馨,处处透着许知意的品味。
后院的门虚掩着。傅景深推门进去,看见团子趴在花圃边晒太阳。
团子看见他,警惕地站起来,冲他叫了两声。
傅景深蹲下身,想摸摸它。团子却后退一步,眼神戒备。
连狗都不待见他。
傅景深苦笑。是啊,他活该。
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手机又震了,是母亲:“景深,知意的事我听说了。你如果还有一点良心,就去求她原谅。傅家对不起她,你也对不起她。”
傅景深回:“我知道。但……她不会原谅我了。”
“那就用余生去赎罪!”母亲厉声道,“这是你欠她的!”
傅景深看着那行字,眼眶发热。
赎罪。怎么赎?许知意连见都不愿见他。
好的,我们接着第八章结尾处继续:
---
他走到花店门口,从钱包里掏出一张便签纸和笔——那是许知意的习惯,她总随身带着便签,记他的喜好。
现在,他用她留下的笔,写下一行字:
“知意,我知道我没资格说这些话。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会在海城待一段时间,如果你需要,我随时都在。如果不需要,我远远看着你安好,也好。”
他把便签折好,塞进门缝。
然后转身离开,背影落寞,融入海城的暮色里。
***
许知意没有看到那张便签。她出院后,花店后院的门被小雨无意中从里面锁上了,傅景深塞进门缝的纸条,第二天被海风吹到了角落的花丛下。
接下来的日子,傅景深在海城租了套公寓,就在“知意花坊”对面的街区。他每天都会来花店附近,有时远远看一眼,有时在街角的咖啡馆坐一整天。
他看到温时衍频繁出入花店,看到许知意和他讨论设计时专注的侧脸,看到她接过他递来的热茶时浅浅的微笑。
每一次,心脏都像被浸泡在柠檬汁里,酸涩难当。
他开始学着做许知意以前为他做的事。去超市买虾,想试着做她拿手的虾仁蒸蛋。可他不是把蛋蒸老了,就是虾仁没处理好腥味重。最后只能倒掉,看着垃圾桶里焦糊的食物,想起许知意五年如一日为他准备的可口饭菜。
他去书店买了花艺相关的书,想试着了解她的世界。翻开才发现,那些花材的名字、配色原理、设计理念,比他看过的任何商业合同都复杂。而许知意,在照顾他五年之后,还能把这些学得这么好。
他想起乔星骂他的话:“你当初怎么对她的,现在就怎么受着!”
是啊,他在受着。受着思念的煎熬,受着悔恨的折磨,受着“求而不得”的绝望。
这天下午,傅景深终于鼓起勇气,走进“知意花坊”。
小雨正在整理花材,看见他,愣了一下:“先生,您需要什么?”
“我找许知意。”傅景深声音干涩。
“老板去花卉市场了,要晚点才回来。”小雨礼貌地说,“您有什么事可以留个言。”
傅景深摇摇头,转身要走。目光扫过收银台后面的照片墙,脚步顿住了。
墙上贴了许多照片:花店开业时的剪彩、许知意和乔星的合影、团子各种搞怪的造型、还有……她和温时衍在花艺展上的合照。
照片里,许知意捧着一束花,温时衍侧头看她,眼神温柔专注。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像镀了层金边,般配得刺眼。
傅景深的手指无意识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那是温先生。”小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着说,“他可厉害了,是海城有名的花艺师,经常来帮我们老板。人也好,温柔又有耐心,团子都可喜欢他了。”
每一句话,都像针扎在傅景深心上。
他想起自己五年里对许知意的冷漠,想起自己从未陪她逛过花市,想起自己甚至不知道她喜欢什么花。
原来,真心和敷衍,真的会被时间照得清清楚楚。
“傅景深?”
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傅景深猛地转身,看见许知意抱着一大束新鲜的花材站在门口,阳光在她身后勾勒出轮廓。
她穿着简单的亚麻长裙,头发松松挽着,脸颊因为走动泛着淡淡的红。怀里是各色叫不出名字的花,生机勃勃,衬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那样的美,是傅景深从未见过的,脱离了“傅太太”身份束缚的,属于许知意自己的美。
“你怎么来了?”许知意走进来,把花材交给小雨,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一个普通客人。
“我……”傅景深喉咙发紧,“我来看看你。”
“我很好。”许知意走到工作台边,开始整理花材,“傅先生看到了,可以回去了。”
“知意,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傅景深走近几步,“就一次,最后一次。”
许知意放下手里的花,抬起头看他:“谈什么?谈你的愧疚?还是谈你迟来的深情?”
她笑了笑,笑容里没有温度:“傅景深,没用的。愧疚换不回五年时光,深情也填不满心上的窟窿。我们之间,早在你为了沈曼卿提离婚的那一刻,就彻底结束了。”
“我知道!”傅景深声音提高,又迅速压低,“我知道我混蛋,我知道我活该!但知意,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
“你怎么弥补?”许知意打断他,眼神锐利,“是每天来花店门口蹲守?还是学做虾仁蒸蛋?傅景深,你做的这些,是真心想对我好,还是只是为了减轻你自己的愧疚感?”
傅景深被问得哑口无言。
因为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是想对她好,还是想自我救赎?
“你看,你连自己都骗不了。”许知意摇摇头,继续整理花材,“回去吧,傅景深。别再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了。你有你的傅氏集团,有你的锦绣前程,我们……早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她说得很平静,平静得让傅景深心慌。
从前她看他时,眼里有光。后来光灭了,变成失望。现在,连失望都没有了,只剩一片坦然的平静。
那意味着,她真的放下了。
“如果我放弃傅氏呢?”傅景深忽然说,“如果我留在海城,重新开始呢?”
许知意动作一顿,看向他,眼神复杂:“傅景深,别做傻事。傅氏是你爷爷和父亲一辈子的心血,你不是一个人,你身后有整个傅家。”
“可我现在只想要你!”傅景深红了眼眶,“知意,这五年我瞎了眼,我看不清谁才是真心对我好。现在我看清了,可你……你不要我了。”
他的声音哽咽,像个迷路的孩子。
许知意沉默了很久,久到傅景深以为她会心软。
然后她轻声说:“傅景深,爱不是施舍,不是怜悯,更不是愧疚驱使的补偿。真正的爱,是尊重,是珍惜,是舍不得让对方受一点委屈。”
她看着他,眼神清澈:“这五年,你给过我这些吗?”
傅景深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没有。”许知意替他回答,“所以你现在的‘爱’,我不信,也不敢要。”
她拿起剪刀,利落地剪掉一支花多余的枝叶:“回去吧。别再来了。你的出现,只会提醒我过去五年有多傻。而我,不想再回忆那些了。”
话已说尽。
傅景深站在原地,看着许知意低头工作的侧影。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她身上,她神情专注,动作娴熟,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那个世界里,没有他。
也……不需要他。
他终于明白,有些错误一旦犯下,就真的无法挽回。
有些人一旦错过,就真的再也追不回来。
傅景深缓缓转身,脚步沉重地走出花店。门上的风铃清脆作响,像是在为他送别,又像是在庆祝许知意的新生。
他走到街对面,回头看了一眼。
“知意花坊”的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玻璃窗内,许知意正和刚回来的温时衍说着什么,两人都笑了,气氛轻松融洽。
多美好的画面。
可惜,画里没有他。
傅景深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海城的空气里有海风的咸味,有花草的清香,却再也没有那个叫许知意的女人,为他准备的,家的味道。
他拿出手机,给程峰发了条消息:“安排一下,我要长期留在海城。公司的事,你多费心。”
然后他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花店,转身,走进熙攘的人潮。
这一次,他没有目的地。
但他知道,他会守在这里。
守着那个他曾经拥有却不懂珍惜,如今失去却追悔莫及的女人。
哪怕她永远不再回头。
这是他欠她的。
也是他……活该受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