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民政局大厅里,傅景深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半小时。他穿着深色西装,脸色憔悴,眼下有明显的青黑。
许知意准时出现,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素面朝天,手里拿着必要的证件。
“知意……”傅景深上前一步,声音嘶哑。
许知意平静地点头:“傅先生,开始吧。”
一句“傅先生”,拉开了千山万水的距离。
办理手续时,工作人员例行公事地问:“两位是自愿离婚吗?”
“是。”许知意回答得毫不犹豫。
傅景深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是。”
签字,盖章,红本换绿本。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走出民政局时,春日的阳光有些刺眼。许知意眯了眯眼,把离婚证放进包里,转身要走。
“知意!”傅景深拉住她的手腕,力道很重,“我们谈谈。”
许知意低头看着他的手,语气平静:“傅先生,我们已经离婚了。请你放手。”
傅景深没放,反而握得更紧:“我知道我错了。沈曼卿的事……我都知道了。对不起,我误会了你。”
许知意笑了,笑容很淡:“所以呢?傅先生现在说这些,是想表达什么?愧疚?还是觉得,我知道真相后,会回头?”
傅景深被她问住。
“我告诉你,傅景深。”许知意一字一顿,“我不需要你的愧疚,也不稀罕你的回头。这五年,我给过你无数次机会——在我生日你缺席的时候,在我生病你冷漠的时候,在我等你说一句‘谢谢’你却视而不见的时候。”
她抽回手,揉了揉被捏红的手腕:“每一次,我都告诉自己,再等等,也许明天他就会变。可我等了五年,等到的是你为了另一个女人,毫不犹豫地要和我离婚。”
傅景深脸色惨白:“我不知道你生病了……如果我知道……”
“如果你知道,就会可怜我,是吗?”许知意打断他,“傅景深,我要的不是可怜。我要的是一个丈夫对妻子的尊重和爱。这五年,你给过我吗?”
傅景深说不出话。
因为他给过。给过尊重——表面上的相敬如宾;给过爱——义务上的嘘寒问暖。但那种发自内心的、把她放在心尖上的感情,他没有。
许知意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灭了。
她转身要走,傅景深又拦住她:“你去哪?我送你。”
“不用。”许知意从包里拿出车钥匙,“我有车。另外,傅先生,我们已经离婚了。我的去向,与你无关。”
她走向停车场,傅景深追上来:“知意,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但……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照顾你,等你身体好了,我们重新开始……”
许知意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阳光落在她脸上,衬得她皮肤几近透明。她的眼神清澈平静,像一汪深潭,不起波澜。
“傅景深,”她轻声说,“你听过一句话吗?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傅景深浑身一震。
“五年前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里?我生病需要人陪的时候,你在哪里?我等你回家等到深夜的时候,你在哪里?”许知意每问一句,傅景深的脸色就白一分。
“现在,我不需要你了。”许知意说,“我的病,我自己治;我的路,我自己走。至于你——”
她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个极淡的、嘲讽的弧度:“去守着你的沈曼卿吧。毕竟,那是你等了五年、甚至不惜和我离婚也要在一起的人。”
说完,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启动引擎。
傅景深扒着车窗,眼眶发红:“知意,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许知意按下车窗,看着他,最后说了一句话:
“傅景深,祝你和沈曼卿‘白头偕老’。但我,要去爱自己了。”
车窗升起,隔绝了他绝望的脸。
车子驶离民政局,汇入车流。后视镜里,傅景深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不见。
许知意握着方向盘,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为傅景深,是为那个在婚姻里卑微了五年的自己。
从十六岁到二十六岁,她爱了傅景深整整十年。人生最美好的年华,都献给了这场无望的婚姻。
够了。真的够了。
她擦掉眼泪,打开导航,目的地:机场。
乔星已经在机场等她,还有团子——那只她上个月在小区捡到的流浪狗,小小的博美,洗干净后像团白色的棉花糖。
“都准备好了?”乔星接过她的行李。
“嗯。”许知意抱起团子,小家伙亲昵地蹭她的脸。
“傅景深没纠缠你吧?”
“纠缠了。”许知意平静地说,“但我没给他机会。”
乔星竖起大拇指:“干得漂亮!”
两人办完登机手续,坐在候机厅等待。许知意拿出手机,给傅景深发了最后一条短信:
“傅景深,别找我。我要开始新生活了,不想再和过去有任何牵扯。你的愧疚、你的弥补,我都不需要。我们就此别过,各自安好。”
发送完毕,她拔出电话卡,扔进垃圾桶。
旧号码,旧身份,旧生活。
彻底告别。
登机广播响起。许知意抱起团子,和乔星一起走向登机口。
飞机冲上云霄时,她透过舷窗看着这座生活了二十六年的城市。高楼大厦渐行渐远,最终缩成一片模糊的光点。
再见了,江城。
再见了,傅景深。
再见了,那个为爱卑微的许知意。
从今往后,她是全新的自己。
***
海城的春天,比江城温暖。
许知意住进父亲留下的老房子——一栋带小院的两层小楼,院子里种满了母亲生前最爱的月季。虽然多年无人居住,但乔星提前找人打扫过,干净整洁。
“手术约在后天。”乔星把日程表递给她,“主刀医生是海城一院的专家,我托关系找的,技术很好。”
许知意接过,点点头:“谢谢。”
“跟我还客气。”乔星揉揉她的头发,“这几天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
许知意确实没想。她每天在院子里晒太阳,陪团子玩耍,给月季浇水修剪。海城的节奏很慢,空气里有咸湿的海风味道,让她紧绷了五年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
手术前夜,她失眠了。
不是害怕手术,而是想起很多往事。想起第一次见傅景深,他穿着白衬衫从楼梯上走下来,阳光落在他肩上,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想起婚礼那天,她紧张得手抖,他面无表情地给她戴上戒指;想起婚后第一个生日,她做了一桌子菜等到深夜,他回来说“吃过了”,径直上楼……
那些曾经让她心动的瞬间,现在想来,都带着讽刺。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手机震动,是个陌生号码。许知意犹豫了几秒,接起来。
“知意……”是傅景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在海城。让我见你一面,就一面。”
许知意沉默。
“我知道你在海城一院预约了手术。”傅景深急切地说,“让我陪你,让我照顾你。我知道我混蛋,但给我一个机会……”
“傅景深。”许知意打断他,声音平静,“我的手术,与你无关。请你离开海城,不要再来打扰我。”
“知意,我……”
“如果你还念一点旧情,”许知意轻声说,“就请你,放过我。”
说完,她挂断电话,拉黑号码。
然后关机。
窗外月色皎洁,海风轻柔。许知意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是真的,要向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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