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同学聚会的邀请,是在离婚冷静期的第三周收到的。
班长在群里艾特全体:“毕业五周年,下周六晚上七点,帝豪酒店888包间,能来的都来啊!听说傅总和沈大校花也会来,大家抓紧机会抱大腿!”
群里瞬间沸腾。许知意看着那条消息,指尖悬在屏幕上,久久没有回应。
乔星私聊她:“别去!看着那对狗男女添堵吗?”
许知意想了想,回复:“去。”
“你疯了?!”
“总要面对。”许知意打字,“躲着,反而显得我输不起。”
更重要的是,她想看看,傅景深和沈曼卿会以怎样的姿态,出现在曾经见证过她暗恋岁月的同学面前。
聚会那天,许知意穿了件米白色针织连衣裙,配了条简单的珍珠项链,化了淡妆。镜子里的自己依然温婉,但眼神里多了些从前没有的东西——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平静。
乔星开车送她到酒店,临下车前握住她的手:“记住,你是许知意,不是傅太太。挺直腰杆,谁让你不舒服你就怼回去,我就在楼下等你。”
许知意笑着点头:“好。”
推开包间门时,热闹的喧哗声扑面而来。十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有人发福了,有人秃顶了,有人抱着孩子照片炫耀。见她进来,喧哗声顿了顿,随即又响起,但气氛明显微妙起来。
“哟,许大校花来了!”班长笑着迎上来,“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同学聚会,当然要来。”许知意微笑,目光扫过全场。
傅景深和沈曼卿还没到。
她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安静地听同学们聊天。话题大多围绕着工作、房子、孩子,偶尔有人提到她,也是小心翼翼地问:“知意,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她一律这样回答。
七点十分,包间门再次被推开。
傅景深一身深灰色西装,沈曼卿穿着同色系的长裙,两人并肩走进来,姿态亲昵。沈曼卿的手自然地挽着傅景深的手臂,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涩笑容。
“抱歉,路上堵车。”傅景深开口,声音依旧淡漠,但目光在扫到角落里的许知意时,微微一顿。
许知意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点了点头,像对待普通同学。
气氛更加微妙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正在办离婚,也知道沈曼卿是“导火索”。此刻正主和小三同场,简直是年度大戏。
沈曼卿却像没察觉尴尬,拉着傅景深在主位坐下,笑吟吟地开始点菜:“景深,你还记得我不吃香菜吧?这道菜不要放香菜哦。”
说着,她抬头看向许知意,眼神无辜:“知意姐,你应该不介意吧?景深一直记得我的口味,这么多年都没变。”
话里话外,全是炫耀。
许知意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才开口:“不介意。不过傅总的口味比较挑,除了不吃香菜,葱姜蒜也一律不碰,海鲜过敏,牛肉要七分熟,猪肉只吃里脊,鸡肉去皮,羊肉膻味重的不要……”
她如数家珍,每说一句,沈曼卿的脸色就僵硬一分。
“哦对了,”许知意放下茶杯,从包里拿出那本《傅景深饮食禁忌大全》,随手翻开一页,“还有,他喝牛奶必腹泻,但可以接受特定品牌的酸奶;咖啡只喝现磨的,豆子要印尼曼特宁;茶只喝明前龙井,水温不能超过八十度……”
她把笔记本推到转盘上,轻轻一转,本子滑到沈曼卿面前。
“沈小姐既然这么关心傅总的口味,这本笔记送你了。里面一共记录了一百二十七条,够你学一阵子。”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看向那本摊开的笔记本,娟秀的字迹密密麻麻,条理清晰,连傅景深吃哪种胃药最有效都标了星号。
沈曼卿脸色煞白,手指紧紧攥着裙摆。傅景深盯着那本笔记,眼神复杂——他没想到许知意会随身带着这个,更没想到,她会用这种方式反击。
“知意姐真是……细心。”沈曼卿勉强挤出一句话。
“五年时间,够做很多事了。”许知意微笑,“不过现在不用了。沈小姐,祝你接下来五年,也能这么有耐心。”
这话里的讽刺,谁都听得出来。
傅景深忽然开口:“够了。”
许知意看向他,眼神清澈:“傅总有什么指教?”
傅景深被她这声“傅总”叫得胸口一闷。五年了,她第一次用这种疏离客气的称呼。
“过去的事,没必要再提。”他语气生硬。
“是啊,都过去了。”许知意从善如流,“所以这笔记我也用不上了,送给更需要的人。”
她不再看他们,转头和旁边的同学聊起近况。语气轻松自然,仿佛刚才那场交锋从未发生。
这顿饭,沈曼卿吃得食不知味。她每次想炫耀点什么,都会被许知意轻描淡写地怼回去。比如她说“景深送了我一条项链”,许知意就说“哦,他以前也常送我,不过我不太戴,都收在保险柜里”;她说“景深说要带我去欧洲度假”,许知意就说“欧洲不错,我婚前就去过三次,攻略需要的话我可以发你”。
每一句都没脏字,却句句打脸。
傅景深全程沉默,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许知意。她变了。不是外貌,是气质——从前的温顺柔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带着疏离感的坚韧。
他甚至注意到,她今天没戴婚戒。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淡淡的戒痕,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饭局结束时,已经快十点。同学们陆续离开,沈曼卿拉着傅景深的手,撒娇道:“景深,我有点头晕,你送我回去吧。”
傅景深“嗯”了一声,目光却看向站在门口等车的许知意。
夜风有些凉,她抱着手臂,背影单薄。有男同学提出送她,她礼貌拒绝:“我叫了代驾,马上到。”
沈曼卿见状,故意提高声音:“知意姐,要不让景深顺路送你?这么晚了,一个人不安全。”
许知意回头,笑了:“不用。我老公的副驾,”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傅景深,“我不稀罕坐了。”
说完,她冲围观的几个同学挥挥手:“我先走了,下次聚。”
代驾的车正好驶来,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动作干脆利落。车子汇入车流,尾灯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傅景深站在原地,那句话像耳光扇在脸上。
我老公的副驾,我不稀罕坐了。
五年里,那个副驾永远是她的专属座位。即使他很少接送她,但所有人都知道,傅太太的位置,只有许知意能坐。
而现在,她不要了。
“景深?”沈曼卿扯了扯他的袖子,“我们走吧。”
傅景深回过神,看着身旁妆容精致的沈曼卿,忽然觉得有些陌生。这真的是他等了五年的人吗?为什么当她挽着他时,他没有想象中的欣喜,反而……有些烦躁?
回去的路上,沈曼卿一直在说聚会上的事:“那个许知意真是的,故意拿笔记出来炫耀,好像她多了解你似的……”
“她确实了解。”傅景深打断她。
沈曼卿愣住。
“那本笔记上的内容,都是真的。”傅景深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有那么多禁忌。”
沈曼卿脸色难看:“景深,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还不如她了解你?”
傅景深没回答。他想起许知意说的“五年时间,够做很多事了”,胸口那股闷痛又泛上来。
把沈曼卿送到公寓楼下,她邀请他上去坐坐,傅景深拒绝了:“公司还有事,你早点休息。”
沈曼卿不甘心,但也只能看着他开车离开。
傅景深没有回公司。他开车去了江边,点了支烟,靠在车边吹风。手机震动,是程峰发来的消息:“傅总,许小姐的律师刚才联系,说离婚协议已经签好了。另外,许小姐准备出售她名下所有傅氏股份,成立一个女性健康基金。”
傅景深盯着那行字,指尖的烟灰掉在手上,烫得他一哆嗦。
她真的什么都不要。
股份、房产、现金补偿……她统统不要。只要一个干干净净的离婚。
为什么?
手机又震,这次是母亲:“景深,你和知意的事我听说了。我告诉你,曼卿那孩子我看着就不踏实,知意才是真心对你的。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傅景深烦躁地挂断电话。
回头?回什么头?他等了五年才等到曼卿回来,现在离婚协议都签了,还有什么可回头的?
可是……
他想起许知意今晚的眼神,那种平静的、带着距离感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
从前她看他时,眼里总有光。即使他冷淡,即使他敷衍,那双眼睛依然盛满温柔和期待。
现在,光灭了。
傅景深狠狠吸了口烟,却被呛得咳嗽起来。他忽然想起,许知意不喜欢烟味,所以他很少在家抽。偶尔应酬回来身上有烟味,她会默默开窗通风,第二天他的西装上总会带着淡淡的薰衣草香——是她用的柔顺剂的味道。
这些细节,他从前从未在意过。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模糊的倒影。傅景深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陌生。
这五年,他到底在做什么?
***
许知意回到家时,已经快十一点。
乔星在客厅等她,见她进门,立刻扑上来:“怎么样怎么样?有没有撕起来?”
许知意脱下高跟鞋,光脚踩在地板上:“没有。挺和平的。”
“和平?”乔星瞪大眼睛,“沈曼卿那绿茶能放过炫耀的机会?”
“她炫耀了,我也反击了。”许知意简单说了笔记的事。
乔星拍案叫绝:“干得漂亮!就该这样!让她知道谁才是正宫!”
“已经不是了。”许知意笑了笑,走进厨房倒了杯水,“对了,我今天听到一个有趣的八卦。”
“什么?”
“有同学私下说,沈曼卿当年出国,好像拿了傅家一笔钱。”许知意靠着流理台,“说是傅伯母给的‘分手费’,足足一百万。”
乔星倒吸一口凉气:“真的假的?那她还装什么被迫分离的苦情戏?”
“不知道。”许知意摇头,“不过如果是真的,那傅景深这五年等的,就是个笑话。”
她喝了口水,眼神平静:“但跟我没关系了。”
乔星看着她,忽然有些心疼:“知意,你真的放下了?”
许知意沉默了片刻。
“说完全放下是假的。”她轻声说,“五年感情,不是说没就没的。但我知道,继续纠缠只会消耗自己。所以,我要向前走。”
她走到阳台,看着夜空中的星星。春夜的星空很清澈,像被水洗过一样。
“星星,我预约了下周的手术。”许知意忽然说,“巧克力囊肿,不能再拖了。”
乔星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我陪你。”
“嗯。”许知意点头,“做完手术,我想去海城住一段时间。我爸在那儿有套老房子,空气好,适合休养。”
“去!我跟你一起去!”乔星说,“正好我在海城有个项目要跟,可以待几个月。”
许知意笑了,眼眶却有些发热。
这世上,总有人在你跌落时接住你。
手机震动,是律师发来的消息:“许小姐,傅先生那边同意按婚前协议分割。离婚证下周可以领取。另外,关于股份转让的事,傅先生似乎……不太高兴。”
许知意回复:“他高不高兴,与我无关。”
发送完毕,她关掉手机。
夜风轻柔,带着淡淡的花香。许知意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的郁结散开了些。
前路还长,但她已经不怕了。
因为这一次,她是为自己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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