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协议是三天后送到的。
傅景深的助理程峰亲自上门,恭敬地将文件袋放在茶几上:“许小姐,傅总说您看看条款,有不满意的可以提。”
许知意穿着家居服,素面朝天,正蹲在阳台给新买的绿萝浇水。闻言她放下喷壶,擦擦手走过来,抽出文件。
厚厚一沓。财产分割部分用荧光笔标出:市中心两百平婚房归她,傅氏集团25%的股份(折现约八千万),另外还有五百万现金补偿。
“傅总说,这些足够您下半辈子生活无忧。”程峰补充道,“如果您签字,三天内所有款项会到账。”
许知意没说话,一页页翻看。条款很细致,看得出律师团队用了心——如果她真是为了钱嫁入傅家,此刻应该满意了。
翻到最后一页,签名处空着。傅景深的名字已经签好,龙飞凤舞,和他的人一样疏离。
她合上协议,抬头问程峰:“他人在哪?”
“傅总在公司和沈小姐……”程峰话到一半停住,改口,“在开会。”
许知意笑了。又是开会。和沈曼卿的“会”,大概开在酒店吧。
“你等一下。”她起身走向书房。
程峰站在客厅,有些不安。他跟了傅景深五年,见证了这场婚姻从开始到现在的全过程。平心而论,许知意是个无可挑剔的太太——温柔,贤惠,从不给傅景深添麻烦。就连现在面临离婚,她都没有歇斯底里,平静得让人心慌。
许知意从书房出来,手里抱着三个笔记本,一个文件盒。她把东西放在茶几上,在程峰疑惑的目光中,先拿起那三本笔记本。
“这是第一本,《傅景深饮食禁忌大全》。”她翻开,密密麻麻的字迹展现在眼前,“从他讨厌的香菜、葱姜,到海鲜过敏的详细症状,喝牛奶必腹泻但可以接受酸奶的品牌……一共记录了一百二十七条。”
程峰怔住。
“第二本,《傅景深生活习惯记录》。”许知意翻开另一本,“衬衫熨烫标准、文件分类颜色、睡前温水温度……甚至包括他压力大时无意识揉眉心的习惯,和他偏头痛发作前十二小时的征兆。”
她声音平静,像在陈述别人的事:“第三本,《五年就医记录》。傅景深胃不好,我陪他去过十一次医院;他海鲜过敏急诊三次,都是我守到天亮;还有他加班晕倒那次,我在ICU外跪了一夜求菩萨保佑——这些,他可能都不记得了。”
程峰喉咙发干:“许小姐……”
许知意没理他,打开文件盒。里面是厚厚一沓单据:医院缴费单、药房收据、各种补品购买凭证。最上面是一叠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截图——全是她发给傅景深的消息,绿色气泡挤满屏幕,他的回复要么简短,要么没有。
“2019年3月15日,他生日,我准备了惊喜派对,他说‘没必要,在加班’。” “2020年七夕,我做了烛光晚餐,等到凌晨一点,他回‘应酬,你自己吃’。” “2021年我父亲忌日,我想让他陪我去扫墓,他说‘忙,让司机送你去’。”
许知意一张张翻过,指尖平稳,眼神却越来越冷:“五年,我发了三千四百多条消息,他回了不到三百条。平均每条回复不超过五个字。”
她放下所有东西,看向程峰:“回去告诉傅景深,他欠我的不是钱,是五年真心换不来的尊重。这些财产补偿——”她拿起离婚协议,当着程峰的面,缓缓撕成两半,“我不需要。”
纸片纷纷扬扬落在茶几上。程峰目瞪口呆。
“至于离婚,”许知意站起身,脊背挺直,“按婚前协议来。该我的,我一分不会少;不该我的,我一分不要。让他重新拟协议,去掉所有‘补偿’条款。否则,我不签字。”
说完,她转身走向阳台,继续浇花。背影单薄却坚韧,像一株在石缝里生长多年的植物,终于要破土而出。
程峰站在原地,看着满桌的“证据”,忽然替傅景深感到一丝寒意。
他收拾好东西离开。门关上的瞬间,许知意的手机震了。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微信好友申请,备注:沈曼卿。
许知意点了通过。对方秒发来一张照片——傅景深在办公室的侧影,阳光落在他肩上,他低头看着文件,神情专注。
紧接着是第二条消息:“知意姐,我是曼卿。刚回国,景深让我先在他办公室休息。无意打扰,只是觉得该跟你打个招呼。”
茶香四溢的文字。许知意盯着那张照片,想起自己五年里从未踏进过傅景深的办公室——他说“公司是工作的地方,家属少来”。原来不是家属少来,只是她这个“家属”少来。
她打字回复:“沈小姐,我和傅景深正在办离婚。你们的事,不必知会我。”
发送后,她又补了一句:“另外,傅景深对香水过敏,尤其玫瑰调。你身上的香水味,可能会让他打喷嚏。建议换一款。”
然后,拉黑删除。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客厅,把撕碎的离婚协议扫进垃圾桶。动作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傅景深。许知意接起,没说话。
“许知意,你什么意思?”傅景深的声音压抑着怒气,“程峰说你撕了协议?那些财产是给你的补偿,你别不识好歹!”
“补偿?”许知意笑了,“傅景深,你看了我那些笔记本吗?看了那些就医记录吗?看了我五年给你发的消息吗?”
电话那头沉默。
“你没看。”许知意替他回答,“因为你不在乎。你不在乎我这五年为你做了什么,不在乎我为你生了什么病,不在乎我现在是死是活。你只在乎怎么用钱打发我,好去迎接你的白月光。”
“许知意!”傅景深低吼,“你别……”
“我别什么?别不识抬举?”许知意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可怕,“傅景深,我告诉你。这五年,我对你问心无愧。现在你要离婚,可以。但别用钱来侮辱我的真心。”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让你的白月光,别来沾边。这是我对你们最后的体面。”
说完,挂断,拉黑。
手机屏幕暗下去。许知意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水晶吊灯折射着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疼。
五年了,她第一次对傅景深说这么多话。第一次,把那些委屈、不甘、绝望,全都摊开在他面前。
而他的反应,果然只有愤怒。
没有愧疚,没有反思,甚至没有一句“对不起”。
也好。这样她就能彻底死心了。
许知意起身,走进卧室,从衣柜最深处翻出一个旧行李箱。她开始收拾东西——不是傅景深买的那些奢侈品,而是她自己带来的、或者用自己钱买的东西。
几件常穿的衣服,几本专业书(她大学学设计,婚后荒废了),一个装着母亲遗物的铁盒,还有那三本笔记本。
收拾到一半,手机又震。这次是闺蜜乔星:“知意!我听程峰说了!你太帅了!撕协议那段我能吹一年!”
许知意回复:“只是不想再卑微了。”
乔星秒回:“早该这样!晚上出来喝酒,庆祝你重生!”
“不了,”许知意打字,“我约了医生,要谈手术方案。”
乔星发来一串感叹号:“手术?什么手术?你怎么了?”
许知意犹豫了几秒,把巧克力囊肿的事简单说了。乔星直接打来电话,声音带着哭腔:“许知意你傻不傻!生病了不告诉我?还一个人扛着?等着,我马上去找你!”
“星星,不用……”
“闭嘴!等我!”
电话挂断。许知意握着手机,眼眶终于红了。这世上,还有人真心疼她。
一小时后,乔星风风火火冲进门,一把抱住她:“傻姑娘,你吓死我了!”
许知意靠在闺蜜肩上,眼泪无声滑落。五年了,她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哭。
乔星拍着她的背,咬牙切齿:“傅景深那个王八蛋!你生病了他还提离婚?他还是人吗!”
“他不知道我生病。”许知意轻声说,“我也……不想让他知道了。”
“为什么?就该让他愧疚死!”
“因为我不需要他的愧疚。”许知意擦掉眼泪,眼神渐渐清明,“星星,我想明白了。这五年我总想着怎么对他好,怎么让他爱我,怎么用孩子绑住他……我把自己活没了。”
她看向窗外,春日的阳光正好:“从今往后,我要为自己活。病,我自己治;婚,我自己离;路,我自己走。”
乔星看着她,从她眼里看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光芒——脆弱,却坚定。
“好!”乔星握紧她的手,“我陪你!手术我陪你去,离婚我陪你去,以后的路我都陪你走!”
许知意笑了,真心实意地笑了。
手机又震,这次是律师的电话:“许小姐,傅先生那边重新拟了协议,按婚前协议条款分割。您看什么时候方便签字?”
“明天吧。”许知意说,“另外,帮我起草一份声明,我和傅景深离婚后,傅氏集团25%的股份我会全部转卖,所得款项成立一个女性健康基金,专门帮助患巧克力囊肿的贫困女性。”
律师愣了:“这……您确定?”
“确定。”许知意语气坚定,“那些钱,我一分都不会留。”
挂断电话,乔星冲她竖起大拇指:“牛逼!这才是我的姐妹!”
许知意笑着摇头。不是牛逼,是清醒了。
她走到阳台,看着那盆绿萝。新生的嫩叶在阳光下舒展,充满生命力。
就像她,在经历了五年的寒冬后,终于等来了自己的春天。
虽然迟了点,但总归来了。
而傅景深……
许知意想起他愤怒的声音,想起沈曼卿那条茶香四溢的消息,想起这五年所有被辜负的日夜。
心里那片荒芜的土地,忽然长出了一株野草,名字叫“放下”。
她拿出手机,给傅景深发了最后一条短信:“明天下午两点,民政局见。带上你的沈小姐,一起见证我的新生。”
发送,然后拔出电话卡,折断,扔进垃圾桶。
旧号码,旧身份,旧生活。
到此为止。
明天起,她是许知意。
只是许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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