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科诊室外的长椅上,许知意攥着那张B超单,指尖的温度一点点褪去。
“双侧巧克力囊肿,最大直径5.8厘米。”医生冷静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痛经、不孕都是典型症状。建议尽快手术,但术后复发率高,且可能影响卵巢功能……你才二十六岁,要有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许知意盯着报告单上那个模糊的阴影,像一颗黑色的种子,在她身体里蛰伏了不知多久,如今破土而出,宣告着某种终结。
五年。结婚五年,她喝了无数中药,试遍了偏方,每个月按时监测排卵期,在日历上画满圈圈叉叉——圈是傅景深在家的日子,叉是他不回来的夜晚。五年,她没等来孩子,等来的是这颗“巧克力囊肿”。
医生说这病和压力有关,长期焦虑、情绪压抑都可能诱发。许知意想笑,又觉得眼眶发酸。压力?是每个月婆婆旁敲侧击“怎么还没动静”的压力,还是傅景深永远“在忙”的背影带来的压力?
手机在掌心震动,是傅景深。她深吸一口气接起,还没开口,那边传来他惯有的淡漠语气:“开会,晚点说。”
“景深,我……”她想说我在医院,想说我病了,想说我害怕。
“嘟——嘟——”
电话挂了。听筒里最后传来的,是一声模糊的轻笑,女人的笑声,轻快娇俏。许知意愣住,盯着暗下去的屏幕,心脏像被那只无形的手攥得更紧。
不是第一次了。这半年,傅景深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电话越来越短,身上偶尔会沾上陌生的香水味——不是她用的那种清淡花香,而是更妩媚的玫瑰调。她问过,他说“应酬场合难免”,眼神都不屑于多给她一秒。
许知意把报告单折好,放进包里最里层。走出医院时,初春的风还带着寒意,她裹紧风衣,叫了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她张了张嘴,报不出地址。回那个两百平却空荡荡的家?还是去傅氏集团楼下,像以前那样傻等?
最后她说:“随便转转吧。”
车子在市区漫无目的地行驶。许知意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想起五年前婚礼那天。她穿着Vera Wang的婚纱,父亲牵着她的手走向傅景深,低声说:“知意,傅家欠我们许家一个人情,但这婚姻……你要想清楚。”
她想清楚了。她爱他,从十六岁在傅家宴会上第一次见到他,那个穿着白衬衫、神情疏离的少年,就住进了她心里。即使知道他娶她是迫于傅父的压力——当年傅氏危机,是许家注资才渡过难关。即使知道,这场婚姻始于恩情,可能终于责任。
但她以为,五年时间,总能焐热一颗心。
车子经过傅氏集团大楼。许知意让司机停车,仰头望去。顶层总裁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傅景深应该还在“开会”。她拿出手机,点开置顶的聊天窗口。
上一次对话是三天前,她问他晚上回不回家吃饭,他没回。
上上次是一周前,她发烧到三十八度五,问他能不能早点回来,他说“有应酬,让阿姨照顾你”。
往上翻,密密麻麻都是她的绿色气泡,他的回复寥寥无几,且不超过五个字。
许知意点开相册,里面有个加密文件夹,命名为“五年”。输入密码——他们的结婚纪念日。里面不是甜蜜合照,而是一张张截图:他缺席她生日的道歉短信、忘记结婚纪念日的转账记录、她住院时他让助理送来的果篮照片……
还有三本手写笔记。她一本本翻看:
第一本,《景深的饮食禁忌》。从“不吃香菜、葱、姜”到“海鲜过敏,吃虾会起疹子”“喝牛奶必腹泻,但可以喝酸奶”,密密麻麻写了三十多页。她甚至记下他吃哪种牌子的胃药最有效,哪种咖啡豆磨出来的咖啡他最挑剔。
第二本,《景深的生活习惯》。他喜欢衬衫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衣领要硬挺;睡前要喝半杯温水,温度必须在四十度左右;书房的文件必须按颜色分类,红色最急,蓝色次之……
第三本,《想和景深做的事》。写了又划掉,划掉又写新的一条。从“一起看日出”到“养一只狗”,到最后只剩下“想要一个孩子”。
许知意合上笔记本,指尖抚过封皮粗糙的纹理。五年,她用三年摸清他所有喜好,用两年等待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孩子。像个虔诚的信徒,供奉着一尊不会回应的神像。
手机又震了,是婆婆:“知意啊,这个月怎么样?妈托人从香港带了补药,明天让司机送过去。你可得抓紧,景深都三十了。”
她盯着那行字,眼眶终于湿了。不是委屈,是绝望——对自己这五年卑微付出的绝望。
晚上十一点,傅景深回来了。
许知意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开主灯,只留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笼着她,像一层脆弱的保护壳。傅景深在玄关换鞋,看到她,眉头微皱:“还没睡?”
“等你。”她轻声说。
傅景深脱下西装外套,松了松领带,身上那股玫瑰香水味更明显了。他走到吧台倒酒,背对着她:“有事?”
许知意攥紧睡衣下摆,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她想起包里那张B超单,想起医生说的“术后难孕”,想起自己二十六岁却已经千疮百孔的身体和婚姻。
“景深,”她声音有点抖,“我们要个孩子吧。”
傅景深倒酒的动作停住了。他转过身,眼神在昏暗光线里晦暗不明:“你说什么?”
“我想要个孩子。”许知意抬起头,努力让声音平稳,“五年了,我……”
“曼卿回来了。”傅景深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许知意,我们离婚吧。”
时间静止了。
落地灯的暖光忽然变得刺眼。许知意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爱了十年、嫁了五年的男人,看着他脸上没有丝毫愧疚或犹豫的表情,就像在说一件早已决定、理所当然的事。
“沈曼卿……”她喃喃重复这个名字。
傅景深的白月光。那个在大学时期和他恋爱三年,因为傅家反对而“被迫”出国的女人。许知意一直知道她的存在,像一根刺扎在婚姻里。但她以为五年时间,足够让这根刺被血肉包裹,不再作痛。
原来没有。刺一直都在,如今破土而出,要捅穿她整个生活。
“当年傅家对不起她,我也对不起她。”傅景深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现在她回来了,我要对她负责。离婚协议我会让律师准备,傅家不会亏待你。”
负责。许知意想笑。那谁对她负责?对她五年的青春、五年的付出、如今查出的绝症负责?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缓缓站起身,仰头看着傅景深。灯光下,她看清他眼角有了细纹,下巴有新冒出的胡茬,身上那套西装是她上个月刚送他的生日礼物——标签是她亲手拆的,熨烫是她亲手做的。
“傅景深,”她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这五年,你对我说过一句‘谢谢’吗?”
傅景深愣住。
“我给你拆了五年衣服标签,记了三年饮食禁忌,每天等你回家留灯到深夜。”许知意一字一句,“你记得吗?记得我为你做过什么吗?”
傅景深皱眉,语气不耐:“现在说这些有意义吗?婚姻不是交易……”
“对,不是交易。”许知意笑了,眼泪却掉下来,“所以我这五年,就是个笑话。”
她转身走向楼梯,背脊挺得笔直,没让傅景深看见她颤抖的肩膀。走到二楼卧室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离婚协议拟好了就给我。至于孩子……”她顿了顿,“我不要了。”
门轻轻关上。
傅景深站在原地,手里的酒杯忘了放下。客厅安静得能听见落地钟的滴答声。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许知意太平静了,没有哭闹,没有质问,甚至连他预想中的崩溃都没有。
只有那句“我不要了”,轻飘飘的,却像一根针,扎进了他心脏某个从未被触及的角落。
他烦躁地扯掉领带,走到沙发边坐下。目光扫过茶几,看到那三本熟悉的笔记本。鬼使神差地,他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
娟秀的字迹密密麻麻,记录着他所有挑剔的喜好。翻到某一页,他看到一行小字:“今天景深胃疼,给他煮了小米粥。他喝了一口说‘太烫’,但全喝完了。开心。”
日期是三年前的某个深夜。傅景深盯着那行字,努力回忆,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他只记得那天和曼卿通了越洋电话,她在那边哭,说想他。他心烦意乱,回家后许知意端来粥,他确实嫌烫,也确实喝完了——因为不想和她多说话。
原来她因为这种小事,记了三年。
傅景深合上笔记本,胸口莫名发闷。他拿起手机,点开沈曼卿的对话框,最新消息是她发来的自拍,背景是机场,配文:“景深,我回来了,这次再也不走了。”
他应该高兴的。等了五年,终于等回他真正想娶的人。
可为什么,心里那片本该被喜悦填满的空地,此刻却灌满了冷风?
楼上卧室,许知意靠在门后,缓缓滑坐在地板上。她没有哭,只是从包里拿出那张B超单,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点开加密文件夹,新建了一个文档。
文件名:《觉醒日记·第一天》。
她打字:“今天确诊巧克力囊肿。傅景深说要离婚,因为沈曼卿回来了。五年婚姻,原来真的捂不热一颗心。许知意,该醒了。”
发送键按下,文档保存。
窗外,初春的深夜下起了雨。雨滴敲打玻璃,淅淅沥沥,像一场迟来的告别。
许知意抱起膝盖,把脸埋进臂弯。五年了,她第一次允许自己在这个家里,露出脆弱的姿态。
但也是最后一次。
从明天开始,她要做回许知意。
不是傅太太,不是谁的附属品。
只是一个生了病、离了婚、但还想活下去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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