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星的那滴泪，像火星溅入陆时衍刻意维持平静的心湖，燎起一片陌生的灼热。他伸出的手终究没有落在她肩上，转而抽了张纸巾，无声地递过去。

苏晚星没有接，自己抬手飞快抹掉眼泪，再转回来时，脸上已恢复了大部分平静，只是眼眶和鼻尖还泛着红，显出几分罕见的脆弱。“陆总，”她又用回了这个称呼，划清界限，“我的意思已经表达清楚了。后续如何，我会自己决定。今天打扰了，我先出去工作。”

“等等。”陆时衍拦住她，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决断，“这件事没商量完，你哪儿也不准去。”他按了内线，“林助理，取消我今天下午所有安排，非紧急电话一律不接。”

苏晚星看着他迅速恢复掌控者姿态，心底那点微弱的暖意又凉了下去。看，这才是陆时衍，习惯性地安排一切，包括她。

“坐下。”陆时衍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自己则回到总裁椅里，重新拿起那份孕检单，目光深沉地看了片刻，然后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推到苏晚星面前。

“看看这个。”

苏晚星垂眸，封面上几个加粗的黑体字刺入眼帘：《关于子女抚养及生活保障协议》。

她指尖微凉，翻开。

条款清晰，利益分明，透着陆氏一贯的严谨和……冰冷。核心内容概括起来就是：市中心顶级豪宅一套，过户到她名下；孕期及产后，每月支付十万生活费；孩子出生后，她无需工作，陆家会负责孩子和她的一切开销，直至孩子成年。附加条款里，甚至细致地规划了孕期营养师、产后康复团队、育婴师的人选标准。

条件优渥得足以让任何人动心，却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将她“圈养”起来、剥离社会身份、仅仅作为“孩子母亲”而存在的意味。没有询问她的意愿，没有考虑她的职业发展，更没有提及任何关于情感或婚姻的字眼。这更像一份商业合作合同，甲方陆时衍，乙方苏晚星，标的物是她腹中的孩子和她未来的生活。

苏晚星一页页看完，合上文件夹，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陆总考虑得很周全。”

陆时衍靠向椅背，似乎松了口气，语气也缓和了些：“你有什么额外要求，可以提。物质方面，不会亏待你。”

“有。”苏晚星回答得干脆。

陆时衍挑眉，示意她说。

苏晚星拿起桌上她自己的那支笔——不是陆时衍掉地上的那支万宝龙，而是她用了很多年、笔帽都有些磨损的普通签字笔，翻开协议最后一页的空白处。

“第一，”她落笔，字迹清秀却有力，“协议期间，双方财产独立。您赠与的房产，我可以接受，视为对孩子未来生活基础的保障。但每月生活费，我不需要。我有工作，有收入，能养活自己和孩子。我的工资卡、个人资产，与您无关，反之亦然。”

陆时衍眉头蹙起：“你怀孕了，需要休息。”

“所以是第二点，”苏晚星不看他，继续写，“我会继续工作至孕期七个月，根据身体状况和医生建议调整。在此期间，您不得以任何形式干涉我的工作内容、社交活动及个人生活。我有我的社交圈和职业规划。”

“第三，”她的笔尖停顿了一下，呼吸微微收紧，这是最关键的一条，“孩子出生后，抚养权由双方共享，任何重大决定需协商一致。您不能以任何理由，强迫我结婚，或以此协议为要挟，限制我的人身自由和未来选择。”

写完，她将修改后的协议推回去，迎上陆时衍骤然变得深邃的目光：“如果同意这三条附加条款，我可以签字。如果不同意……”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确：免谈。

陆时衍看着那三条手写补充，久久没有说话。办公室内落针可闻。他第一次，被自己视为“兄弟”、习惯了听话得力的苏晚星，如此直接、如此有条理地反驳和反制。

这种感觉很陌生。不是愤怒，不是被冒犯，而是一种奇异的……震动。他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唇，因为刚才哭过而格外清亮的眼睛，还有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定，心脏某处被轻轻撞了一下。

原来他熟悉的苏晚星，除了工作时的干练、相处时的体贴，还有这样的一面——冷静、清醒、有着清晰的边界感和不容践踏的骄傲。她不是攀附的藤蔓，而是一棵能与他比肩而立的树。

“继续工作到七个月，太辛苦。”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PR集团总裁首席助理的工作强度，你自己清楚。”

“我可以调整岗位，或者减少工作量。但完全脱离工作环境，我做不到。”苏晚星毫不退让，“陆总，我不是需要被关在金丝笼里精心饲养的雀鸟。”

金丝笼……陆时衍被这个比喻刺了一下。他拟这份协议时，确实只从“提供最好物质保障”的角度出发，从未想过这会被视为“圈养”。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那份隐藏在“负责”名义下的掌控欲，在她眼里如此清晰且不可接受。

“好。”良久，他吐出这个字，拿过那份被修改的协议，目光扫过她那三条字迹，“财产独立，尊重你的工作，不强迫婚姻，共享抚养权。”他重复了一遍，抬眼看她，“我都同意。”

苏晚星有些意外他的爽快，准备好的更多说辞噎在喉间。

陆时衍拿出自己的钢笔，在甲方签字处，利落地签下名字，然后递给她。

苏晚星接过笔，在自己那支旧笔和陆时衍递来的万宝龙之间犹豫了一瞬，还是用了自己的笔，在乙方处签下“苏晚星”三个字。笔尖划过纸张，沙沙轻响，像某种尘埃落定的宣告。

“协议生效。”陆时衍收起其中一份，将另一份递还给她，“但是，苏晚星，”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她，“你必须搬来和我住。”

苏晚星倏然抬眼。

“别急着反对。”陆时衍抬手制止她的话，“这是为了你和孩子的安全，也为了方便照顾。协议里说了不干涉你的私生活，但基本的居住安排，属于‘照顾’范畴。我家房子够大，你可以有完全独立的私人空间。或者……”他顿了顿，“我让林助理在我家同小区给你另租一套，但那样照顾起来并不方便，我也不放心。”

他给出的理由无可挑剔，甚至考虑了她的隐私需求。苏晚星知道，这已经是他最大的让步。继续拒绝，显得不近人情，也违背了“共同面对”的初衷。

“……好。”她听见自己说，“我搬去你家。但我要自己那间卧室的钥匙，并且，未经允许，你不能随意进入。”

“可以。”陆时衍点头，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今晚就搬。我让司机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可以……”

“苏晚星，”陆时衍打断她，语气带上一丝不容置喙，“从现在开始，你不是一个人。有些事，你必须习惯。”

苏晚星沉默下来，攥紧了手中的协议。是的，从现在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他们之间那层“兄弟”的薄膜被彻底捅破，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冷冰冰的协议，和一个即将到来的、活生生的孩子。未来是暧昧不清的迷雾，而他们被迫携手踏入。

冲突似乎暂时平息，但一种更微妙、更紧绷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无声蔓延。界限感被迫打破，物理距离即将归零，那些被压抑了八年的情感和全新的身份认知，将在这突如其来的“同居”生活中，碰撞出不可预知的火花。

陆时衍看着她低头收拾东西的侧影，目光掠过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悄然漫上眼底。他拉开那个锁着的抽屉，指尖抚过里面旧笔记本的封皮。

或许，这场意外，并非全然是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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