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打印机吐出的纸张还带着微热的体温。苏晚星盯着最下方那一行“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HCG):阳性”,指尖的温度一点点褪去,只留下纸张粗粝的触感。
三天了。
从三天前清晨,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恶心感攫住,再到鬼使神差地买回验孕棒,看到那清晰无比的两道杠,最后到这白纸黑字的官方确认——她用了整整七十二小时来消化这个事实,却依然觉得像一场荒诞的梦。
梦的源头,是三个月前那场盛大的商务庆功宴。
PR集团耗时一年半啃下的跨国项目终于落地,庆功宴设在市中心最高的旋转餐厅。香槟塔流光溢彩,恭维与笑声交织。作为项目核心成员、总裁首席助理的苏晚星,自然是众人敬酒的对象。她向来有分寸,但那晚,陆时衍破天荒地替她挡了几杯。
“她酒量浅,意思到了就行。”陆时衍举杯,语气是惯常的、对着“自己兄弟”的随意维护。水晶灯的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也落在他松开领带后微敞的衬衫领口。苏晚星垂下眼,心脏漏跳一拍,又归于熟悉的、暗流汹涌的平静。
八年了。从高中入学那天,这个高大俊朗、眉眼却总带着疏离感的少年替她拎起沉重的书包开始,某种莫名的情愫就在心底扎了根。她看着他成为学生会主席,看着他毕业进入家族企业,看着他以雷霆手段在商界站稳脚跟,也看着自己以最优异的成绩应聘成为他的助理,一步步走近,却始终隔着一层“最好兄弟”的透明屏障。
庆功宴尾声已近凌晨,人都散得差不多了。陆时衍喝得不少,靠在她办公室的沙发里,揉着额角。苏晚星习惯性地去给他倒蜂蜜水,却被他一把拉住手腕。
“晚星。”他声音低哑,带着酒意熏染后的微醺,目光却比平时任何时刻都要深,像藏了旋涡,“这么多年…谢谢你。”
谢谢?谢什么?谢她工作得力,还是谢她以“兄弟”身份不离不弃的陪伴?苏晚星还没来得及分辨,就被他手上加重的力道带得一个趔趄,跌坐在沙发边缘。距离瞬间被拉近,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混合着清冽的酒气和独属于他的冷冽气息。
后来的事,记忆有些模糊。只记得他滚烫的唇落下来时,她大脑一片空白,忘了推开,也或许,心底深处那蛰伏八年的渴望,在酒精和深夜的催化下,悄然挣脱了枷锁。意乱情迷间,他含糊地在她耳边说:“明天酒醒了…不算数。”
她当时心尖一颤,却沉溺在他难得一见的温柔里,自欺欺人地闭上眼。
果然,第二天清晨,在酒店套房的另一张床上醒来(他后来坚持开的套房有两间卧室),陆时衍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模样,西装革履,正在系袖扣,见她出来,神色如常地点头:“醒了?头还疼吗?昨晚喝多了,我让林助理送了早餐,吃完我送你回去。”
没有尴尬,没有旖旎,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仿佛昨夜那个失控的吻和之后更失控的缠绵,真的只是一场“不算数”的意外。
苏晚星把所有的酸涩和失落压回心底最深处,扬起一个无懈可击的、属于“兄弟”的笑容:“没事,陆总,我自己回去就行,今天周六,您也休息。”
之后三个月,两人默契地再不提那晚,工作照旧,偶尔插科打诨也照旧。只是苏晚星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直到这张孕检单,将一切平静假象彻底撕碎。
**不能再拖了。**
苏晚星深吸一口气,将孕检单仔细折好,放进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夹层。这个硬壳笔记本跟了她很多年,里面记满了工作要点、陆时衍的行程、他的饮食喜好(咖啡只喝美式,牛排只要三分熟,对花生过敏),还有一些只有她自己懂的、关于他的零碎心情。
她起身,走向总裁办公室。路过秘书台,林助理冲她挤挤眼,小声说:“陆总今天气压极低,小心点。”
苏晚星点点头,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来陆时衍低沉的声音,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推门进去,陆时衍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对着摊开的文件拧着眉,手中的万宝龙钢笔几乎要被他捏断。阳光透过全景落地窗照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边,却化不开他眉宇间的冷峻。
“陆总,”苏晚星走到桌前,声音平稳,“有件事,需要单独跟您汇报。”
陆时衍头也没抬:“说。”
苏晚星顿了顿:“是很私人的事。”
陆时衍这才抬眼看她,似乎有些诧异她此刻过于正式的语气。他挥了挥手,示意刚进来送咖啡的林助理先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
办公室内一片寂静,只有中央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
苏晚星从笔记本里抽出那张折好的孕检单,放到陆时衍面前的桌上,轻轻推过去。
陆时衍目光落在纸上,眉头蹙得更紧,伸手拿起,展开。
时间仿佛凝固了。
苏晚星清晰地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审视,再到难以置信的震惊。捏着纸张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那支昂贵的钢笔从他另一只手中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滚了几圈,停在苏晚星脚边。
他猛地抬头,看向苏晚星,眼神锐利如刀,夹杂着被突袭的愕然和一种近乎本能的怀疑,脱口而出:“苏晚星,你是不是故意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办公室的空气降至冰点。
苏晚星感觉心脏像是被那支笔砸中,闷闷地疼。但奇怪的是,预想中的慌乱和委屈并没有淹没她,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冷静从四肢百骸升起。她看着陆时衍,这个她偷偷爱了八年的男人,此刻脸上写满了对她人品的质疑。
她慢慢弯腰,捡起那支钢笔,轻轻放回桌上。然后,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解锁,点开一段录音,将音量调到最大。
手机里传出有些失真的、略带醉意却依旧熟悉的男声:“…明天酒醒了…不算数。”
是那晚,他亲口说的。
录音停止。苏晚星收回手机,迎上陆时衍瞬间变得复杂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冷静,每个字都像敲在冰面上:“这是三个月前庆功宴那晚,你在我耳边说的话。陆总,需要我再提醒你一下,那晚是你先拉住我的吗?”
她拿起那张孕检单,指尖点了点“阳性”两个字:“孩子是意外,但不是我设计的意外。告诉你,是出于对孩子生物学父亲的尊重,也是对我们……八年交情的尊重。”
她顿了顿,压下喉头的微哽,继续道:“怎么处理,我有我的考虑。孩子我能自己养,要打要留我做主,不用你负责。今天告诉你,只是通知,不是商量。”
说完,她静静地看着他,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骤然经历风雪却不肯弯折的竹子。
陆时衍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那句“你是不是故意的”冲口而出后,他其实立刻就后悔了。八年,他比谁都清楚苏晚星是什么样的人。冷静、自持、有分寸,甚至有些过分懂事。设计他?她图什么?钱?地位?如果她想要,以她的能力和在他身边的位置,有太多更迂回有效的方式。
他只是……太震惊了。震惊于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更震惊于这件事彻底打破了他们之间维持了八年的、他认为安全舒适的平衡。他习惯了她以“兄弟”的身份存在于他的生活和工作里,习惯了她无声的陪伴和支持,却从未深究过这习惯之下,自己潜藏的心绪,也从未敢去触碰她那看似平静眼眸下的深潭。
此刻,看着她冷静地甩出证据,条理清晰地说出“不用你负责”,看着她明明眼眶微微发红,却倔强地不肯让泪掉下来,陆时衍心里那点因被冒犯而升起的烦躁和质疑,瞬间被一种更汹涌的情绪取代——是懊悔,是心疼,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悸动。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带着罕见的笨拙:“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他避开她清澈的目光,看向她依旧平坦的小腹,喉结滚动了一下,“孩子……不能打。”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锁定她,语气里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强硬,却又奇异地软化了边缘:“我负责。”
“苏晚星,”他叫她的全名,不再是“晚星”更不是公事公办的“苏助理”,“这件事,我们必须一起面对。”
“负责?”苏晚星轻轻重复这两个字,一直强撑的冷静外壳终于出现一丝裂缝。委屈、酸楚、还有八年暗恋不得言说的苦闷,在这一刻汇成洪流,冲垮了堤防。一颗滚烫的泪毫无预兆地滑落,砸在她紧紧交握的手背上。
她迅速别过脸,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狼狈,声音却染上了湿意:“陆时衍,你要怎么负责?用钱,还是用你陆总裁的身份?”
看着她颤抖的肩膀和那颗刺眼的泪珠,陆时衍感觉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他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想伸手,却又在半空中顿住。他从未处理过这样的局面,商场上杀伐决断的手腕此刻全然无用。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自己办公桌右下角那个上了锁的抽屉。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里面锁着的不是什么重要文件,而是一本边角磨损的硬壳笔记本,和苏晚星高中时偷偷编了送给他的、如今已有些褪色的平安结。
那平安结,他换了几辆车,都一直挂在车内后视镜下。
有些深埋心底的、连他自己都未曾仔细审视的情感,似乎因为这一纸孕检单,开始松动,破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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