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昔不知道自己在仓库里待了多久。没有窗户,只有门缝下偶尔透进一丝光,暗示着昼夜更替。每天有人从门上的小窗递进来一瓶水和两个冷馒头,除此之外,再无声响。
手腕上的绳子磨断了,但脚踝上被铐上了铁链,长度只够她在仓库中央半径两米内活动。腹部被踹的地方淤青发紫,轻轻碰一下就疼得冒冷汗。她蜷缩在角落里,保存体力,脑子里一遍遍复盘整件事。
顾衍深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像慢镜头一样回放。他的温柔,他的残忍,他的掌控欲。她想起林晚星空洞的眼神,想起江澈最后被打倒在地的画面,想起母亲在养老院笑着跟她视频的样子。
不能死在这里。不能。
她开始观察仓库。大约五十平米,堆放了一些废弃的机器零件,空气里有浓重的机油味。屋顶很高,墙角有蜘蛛网。唯一的门是厚重的铁门,从外面锁死。
第三天,送饭的人换成了一个年轻点的男人,眼神躲闪,递馒头时手有点抖。苏念昔抓住机会,用嘶哑的声音说:“帮我……告诉警察……这里有非法拘禁……”
男人惊慌地缩回手,馒头掉在地上,他头也不回地跑了。
希望渺茫,但至少尝试了。
第四天,她开始发烧。伤口可能感染了,浑身滚烫,意识模糊。半梦半醒间,她听见铁门外有说话声,然后是钥匙开锁的声音。
门开了,刺目的光线涌进来。几个穿着警服的人冲进来,最前面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面容刚毅,眼神锐利。他看见蜷缩在地上的苏念昔,眉头狠狠皱起,脱下外套盖在她身上。
“叫救护车!”他回头喊。
苏念昔抓住他的袖子,用尽力气说:“顾衍深……非法拘禁……还有……商业犯罪……”
男人握住她的手,声音沉稳有力:“别怕,我是刑警林景。我们会处理,你先去医院。”
她被抬上担架,送上救护车。警笛声中,她最后看了一眼仓库——偏僻的郊区废旧厂房,周围是荒草。
昏迷前,她想:是谁报的警?
***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苏念昔醒来时,手上打着点滴,腹部的伤口已经被处理过,缠着纱布。病房里很安静,窗外的阳光很好。
门开了,林景走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他换了便服,看起来比在仓库时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些温和。
“醒了?”他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感觉怎么样?”
“还好。”苏念昔声音嘶哑,“林警官,我……”
“先别说话,医生说你声带受损,需要静养。”林景坐下来,递给她一杯温水,“我们已经立案,顾衍深涉嫌非法拘禁、故意伤害,目前被刑事拘留。但他说你们是情侣纠纷,你身上的伤是‘玩过头’造成的意外。”
苏念昔握紧水杯:“不是意外。他囚禁我,威胁我,还涉嫌商业犯罪。我有证据……”
“证据在哪里?”
“在我手机的加密云盘里,还有我家里的U盘。”苏念昔急切地说,“手机被他们拿走了,但云端账户和密码我记得。”
林景点点头:“我们已经申请搜查令,会去你的住处取证。另外,昨天我们接到匿名报案,说郊区厂房有非法拘禁,还提供了具体地址——是你认识的人吗?”
匿名报案?苏念昔愣了一下。难道是……江澈?或者姜悦?
“我不知道。可能是我的朋友。”她犹豫了一下,“林警官,顾衍深背景很深,你们能……”
“能。”林景打断她,眼神坚定,“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不管他背景多硬,只要证据确凿,一定会受到制裁。”
他的语气太肯定,让苏念昔有种久违的安全感。这两个月,她一直活在顾衍深的阴影下,几乎忘了“正义”这个词的存在。
“谢谢。”她轻声说。
林景看着她苍白的脸,忽然问:“你和他,真的是未婚夫妻?”
苏念昔苦笑:“算是吧。一场交易,我演替身,他给钱。后来我发现了真相,想报复,结果被他反算计。”
“替身?”林景皱眉。
苏念昔简单讲了林晚星的事,讲了自己如何被姜悦发掘,如何模仿,如何沉沦又觉醒。林景听得很认真,没打断她。
“所以,你最初是为了钱?”他问。
“是。我需要钱,很需要。”苏念昔低下头,“现在想想,很蠢。捷径从来都是陷阱。”
“但你没有一直蠢下去。”林景说,“你试图反抗,收集证据,这需要勇气。虽然方法不成熟,但至少没完全屈服。”
苏念昔抬起头,意外地看着他。没有批评,没有轻视,只有客观的评价。
“林警官,那些证据……足够定他的罪吗?”
“还需要更多。”林景坦白说,“你提供的云端资料我看了,矿难事故的证据链不完整,资金往来的记录也需要进一步核实。而且,顾衍深的律师团很强,他们会想尽办法脱罪。”
苏念昔的心沉下去。
“但是。”林景话锋一转,“如果我们能找到其他受害者,联合指证,再加上他非法拘禁你的实证,至少能让他进去几年。至于商业犯罪,需要经侦部门介入,我会协调。”
其他受害者。林晚星,还有那些不知名的女孩。
“我能联系她们吗?”苏念昔问。
“可以,但要注意安全。顾衍深虽然被拘留,但他的势力还在。”林景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二十四小时开机。有任何情况,随时打给我。”
苏念昔接过名片,指尖碰到他的手指,温暖干燥。
“林警官,你为什么……这么帮我?”她忍不住问。
林景沉默了几秒,说:“我妹妹,很多年前,也遇到过类似的事。她被一个有钱人欺骗、控制,最后自杀了。我没能救她。”他声音很低,“所以,看到你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也许这次,能救下来。”
苏念昔怔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沉稳的男人,看到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痛楚。
“我会好好活下去。”她轻声说,“而且,我会让他付出代价。”
林景笑了,笑容很淡,但很真实:“好。我帮你。”
***
三天后,顾衍深的律师来到医院,带着一份文件和一张支票。
“苏小姐,这是顾先生给您的补偿金,五百万。只要您签了这份保密协议,放弃追诉,这笔钱就是您的。”律师语气公式化,“顾先生很抱歉对您造成的伤害,但这毕竟是感情纠纷,闹上法庭对双方都不好。”
苏念昔看着那张支票,五后面跟着六个零。两个月前,这笔钱能让她欣喜若狂。现在,只觉得讽刺。
她拿起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然后,在律师惊愕的目光中,缓缓撕成两半,再撕成四半。
“告诉顾衍深,我不需要他的脏钱。”她一字一顿,“我会在法庭上,亲眼看他被判刑。”
律师脸色难看:“苏小姐,您可能不了解顾家的能量。就算起诉,最后很可能也是和解。您何必……”
“何必自讨苦吃?”苏念昔接过话,笑了,“因为我想试试,看看正义到底存不存在。”
律师走后,林景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削好的苹果:“撕得好。”
“你听见了?”
“嗯。”林景把苹果递给她,“刚接到消息,顾衍深申请取保候审,很可能成功。你要有心理准备,他出来后会报复。”
苏念昔咬了一口苹果,很甜。
“我不怕。”她说,“最坏的结果,无非是再被他抓一次。但这次,我不会一个人了。”
林景看着她,眼神里有赞赏,还有一丝别的什么。
“对了,姜悦联系我了。”苏念昔说,“她说顾衍深也报复了她,冻结了她的账户,还找人砸了她的工作室。她想和我联手。”
“可信吗?”
“不知道。但敌人的敌人,也许是暂时的朋友。”苏念昔打开手机,调出姜悦发来的消息,“她说她手里有顾衍深更早的黑料,关于他父亲矿难事故的原始文件。”
林景接过手机看了看:“可以见面,但必须在安全的地方,我派人跟着。”
“好。”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暖。苏念昔看着远处的高楼大厦,那些曾经让她觉得遥不可及、光鲜亮丽的世界,现在看起来不过是一层华丽的壳。
壳下面,是欲望,是算计,是深渊。
但她已经从深渊里爬出来了一次。这一次,她要做的不是逃离,而是填平它。
手机震动,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苏姐姐,我是江澈。对不起。我想见你,有些事必须告诉你。”
苏念昔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收紧。
江澈。那个曾经给过她温暖,又背叛了她的少年。
见,还是不见?
她抬起头,看向林景:“能陪我去见个人吗?”
“谁?”
“一个……可能很重要,也可能很危险的证人。”
林景点头:“随时。”
苏念昔回复江澈:“时间地点我定,等我消息。”
然后她删除了对话。
成长的第一步,是学会不轻易相信。第二步,是学会在不信中,找到那条通往真相的路。
她正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