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深提出见面邀请,是在两周后。那天苏念昔刚结束一场线上K歌局,微信弹出他的消息:“下周在悉尼出差,有空的话,见一面。”
不是询问,是陈述句。附带着一张机票预订截图——头等舱,她的名字,航班时间清晰。
苏念昔捏着手机,第一时间打给姜悦。
“果然来了。”姜悦语气里带着计划顺利推进的兴奋,“但你不能直接答应。回复他,就说行程不确定,需要看看工作安排。等一两个小时再告诉他,可以,但机票和酒店你要自己订。”
“自己订?头等舱很贵,酒店他选的肯定是五星……”
“就是贵才要自己订。”姜悦打断她,“顾衍深身边的女人,哪个不是伸手党?你偏要独立,才能脱颖而出。钱我先垫给你,从后续分成里扣。记住,见到他之后,姿态要不卑不亢。他送你礼物,要犹豫再收;他安排行程,要适当提出自己的意见;最重要的是,绝对不要有肢体主动,连碰碰手都不行。”
苏念昔按指示回复。顾衍深果然意外:“酒店我已经订好了,套房。”
“我自己订就好,不想欠人情。”她打字,“如果顾先生觉得不妥,那这次就算了吧。”
那边沉默了几分钟,发来一条语音,带着低低的笑意:“有意思。那你自己定,订好了把行程发我。”
苏念昔把对话截图给姜悦。姜悦回复:“漂亮。他现在觉得你和那些‘图钱’的不一样了。但这种‘不一样’能维持多久,就看你的演技了。”
***
悉尼的空气里有海盐的味道。苏念昔拉着行李箱走出机场,按照顾衍深发来的定位,找到那辆等候的黑色宾利。司机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沉默地帮她放好行李,全程只说了一句“苏小姐请上车”。
车子驶入市区,停在一家设计感十足的精品酒店门口。这是苏念昔自己订的——不是最奢华那几家,但评分很高,以艺术收藏闻名。她特意选了间能看到海港大桥的普通套房,价格不菲,但远不如顾衍深习惯的顶奢。
办理入住时,前台递给她一个信封:“顾先生留给您的。”
里面是一沓澳元现金,目测有两万刀,还有一张手写便签:“零用,买点喜欢的。”字体凌厉。
苏念昔拍照发给姜悦,问:“收吗?”
“收。但明天见面时,要提一句‘钱我先留着,回头买东西给你看’。”姜悦秒回,“让他感觉你收了,但没打算乱花,而且有‘回报’意识。”
她把钱收进包内层,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顾衍深的“慷慨”太熟练,像一种条件反射式的投喂。
当晚,顾衍深发来餐厅地址:“明天晚上七点,我来接你。”
餐厅是悉尼港附近一家知名日料,需要提前数月预订。苏念昔查了下,人均消费超过500澳元。她回复:“好。”
那一夜她没睡好。反复练习林晚星吃饭时的习惯——小口咀嚼,喝味增汤时先吹三下,吃刺身会先欣赏摆盘。这些细节姜悦从林晚星曾经的直播录像里抠出来,要求她熟记于心。
***
七点整,顾衍深的车准时停在酒店门口。他亲自下车,为她拉开车门。
这是苏念昔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他。比照片上更高,肩宽腿长,穿着浅灰色的羊绒衫和黑色长裤,没有戴名表,但腕间一块简单的铂金手环光泽温润。他的长相是那种带着距离感的英俊,鼻梁高挺,唇线偏薄,眼睛尤其深邃,看人时有种专注的错觉。
“苏念昔?”他开口,声音比线上更沉一些。
“顾先生。”她点头,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尾音带上那丝练习过无数次的沙哑。
他笑了:“声音确实像。”
车上,他简单介绍了餐厅的特色,语气温和有礼,像个体贴的约会对象。但苏念昔注意到,他说话时眼神很少真正落在她脸上,更多是看着前方,或者窗外。
餐厅是包场。只有他们一桌,坐在临窗的位置,悉尼歌剧院的灯光在海面上投下碎金。穿着和服的服务生无声地上菜,每一道都精致得像艺术品。
“听说你唱歌很好听,不只是模仿晚星。”顾衍深为她倒上清酒,“自己写过歌吗?”
苏念昔心里一紧。这是试探。林晚星确实尝试过原创,但质量平平。她摇头:“没有,只是喜欢唱。”
“喜欢谁的歌?”
“王菲,莫文蔚,还有一些独立音乐人。”这是她和姜悦商量好的回答——既要和林晚星的喜好重叠(王菲),又要加入自己的差异点(独立音乐)。
顾衍深点点头,没再追问。他聊起悉尼的艺术展,聊起他上个月在冰岛看的极光,聊起他在墨尔本投资的酒庄。话题广泛,见解独到,像个阅历丰富的绅士。灯光下,他的侧脸线条柔和,偶尔看向她时,眼神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欣赏。
有那么几个瞬间,苏念昔几乎忘了这是一场算计。海风透过微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咸湿的气息,清酒的暖意从胃里蔓延开,她看着对面这个英俊多金、谈吐不凡的男人,心跳不可抑制地加速。
她掐了下自己的虎口。疼痛让她清醒。
交易。只是交易。
饭后,顾衍深递给她一个丝绒盒子:“见面礼。”
里面是一条钻石手链,主钻不大,但设计精巧,灯光下流光溢彩。苏念昔认得这个牌子,价格至少六位数。
“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她推回去。
“戴着玩。”顾衍深语气随意,“不喜欢就扔了。”
这种“扔了也不可惜”的态度,比直接强迫更让人窒息。苏念昔想起姜悦的叮嘱,犹豫了几秒,接过:“那……谢谢。我会好好保管。”
顾衍深笑了笑,没说话。
回程车上,他闭目养神。苏念昔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手里攥着那个丝绒盒子,钻石硌着掌心。司机依旧沉默,但后视镜里,他的眼睛偶尔会瞥向她,又迅速移开。
到酒店楼下,顾衍深没有下车的意思:“明天我有会议,后天晚上有空,带你去坐游艇看夜景。”
“我后天下午的航班回国。”苏念昔说。
他睁开眼,看了她两秒:“改签。多留两天。”
不是商量,是命令。
苏念昔克制住点头的冲动,轻声说:“国内还有工作安排,已经推迟过一次了。”
顾衍深盯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几秒后,他摆摆手:“随你。”
车子绝尘而去。
回到房间,苏念昔脱力般坐在床上。手链在灯光下闪烁,她把它放进盒子,塞进行李箱最底层。然后她点开微信,看着和顾衍深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是他发的:“到了说一声。”
她打字:“到了,谢谢今晚的款待。”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手链很美。”
发送。
那边没回。
她洗漱完躺下,手机震动。是顾衍深,转账50000元。备注:“零花钱,买机票。”
苏念昔盯着那个数字,点击接收。然后她点开朋友圈,发了一张悉尼歌剧院的夜景照,配文:“陌生的城市,熟悉的海风。”——这是林晚星曾经发过的文案,稍作修改。
很快,顾衍深点了赞。
五分钟后,他又发来一条消息:“下次来悉尼,多留几天。”
苏念昔没回。她关掉手机,在黑暗中睁着眼。
今晚的顾衍深,温柔、体贴、慷慨,符合一切关于“完美约会对象”的想象。可正是这种完美,让她觉得不真实。就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每个环节都恰到好处,但缺了真心。
她想起他递手链时漫不经心的语气,想起他命令她改签航班时的理所当然,想起那笔又一笔的“零花钱”。
在他眼里,她到底是什么?一个有趣的、需要花点心思哄的宠物,还是一个合格的、能提供“晚星体验”的替代品?
她不知道答案,但清楚一点:绝不能沉沦。
凌晨三点,她收到姜悦的微信:“怎么样?”
苏念昔回复:“按计划进行。他送了手链,我收了但没戴。他让我改签航班,我拒绝了。”
姜悦:“干得漂亮!就是要这样。他现在肯定对你更感兴趣了。记住,保持距离,等他主动靠近。”
苏念昔:“姜姐,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边沉默了很久,发来一段语音,声音很低:“念昔,有些事你现在不需要知道。你只要记住,顾衍深很危险。他的温柔是饵,钱是饵,你现在尝到的所有甜头,都是饵。别咬钩,我们要的是钱,不是人。”
苏念昔关掉对话,打开手机录音功能,轻声录下一段话:“第一天在悉尼见到顾衍深。他很完美,完美得不真实。我提醒自己,这是交易。但心好像不听使唤。必须清醒。必须。”
录音结束,她将文件加密保存。
窗外,悉尼港的灯光渐渐稀疏。远洋轮船发出低沉的汽笛声,像某种警示。
替身的游戏,一旦开始,就容不得半点真心。而她,已经在危险的边缘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