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五十五分,苏念昔坐在电脑前,手心微微出汗。姜悦提供的设备很专业:森海塞尔的麦克风、外置声卡,房间里还贴了吸音棉。屏幕上,“星语”的陪玩主页简洁得近乎空白:年龄22,标签“歌甜话少”,个性签名是一句摘抄的歌词:“忽然之间,天昏地暗。”
九点整,她进入姜悦指定的游戏房间——一款流行的MOBA游戏,高端局。房间里已经有四个人在闲聊,其中一个人的ID是“GYS”,头像是一片深海。
顾衍深。
他的麦没开,但游戏状态显示“在线”。苏念昔按照姜悦的指示,也没有开麦,只是默默选了辅助位。游戏开始后,她操作着角色跟在射手身后,偶尔用快捷信号交流。
第三分钟,顾衍深(打野位)拿下首杀。队友开麦欢呼,苏念昔依旧沉默。
第八分钟,团战爆发。顾衍深切入后排,丝血反杀两人,但自己也被围攻。苏念昔操纵的辅助闪现过去,一个治疗术加上护盾,堪堪保住他的命。然后她转身,用身体挡住飞来的控制技能,屏幕灰掉。
“谢了。”顾衍深的麦第一次亮起,声音透过电流传来,低沉而略带磁性,和照片里疏离的气质微妙吻合。
苏念昔打字:“应该的。”
她刻意用了林晚星的习惯——句号结尾,显得冷淡。
那局游戏赢了。结束后,顾衍深没有立刻退出房间,而是打字问:“能开麦吗?声音好像不错。”
姜悦的叮嘱在脑中回响:“第一次互动,只说必要的话,保持距离感。”
苏念昔按下开麦键,轻声说:“晚上好。”她刻意压低了声线,让尾音带上一丝林晚星式的沙哑慵懒。
那边沉默了两秒。
“会唱歌吗?”顾衍深问。
“会一点。”
“《忽然之间》。”
苏念昔的心脏猛地一跳。她调出伴奏,清了下嗓子——这是林晚星唱歌前的习惯动作。前奏响起时,她闭上眼,想象自己就是那个被无数人追捧又骤然跌落神坛的女孩。
“忽然之间,天昏地暗,世界可以忽然什么都没有……”
她的声音在房间里流淌,七分模仿,三分自己的特质——姜悦说过,完全复刻反而假,要保留一点“个人色彩”。副歌部分,她加入了一点轻微的颤音,那是林晚星在情绪投入时的标志。
一曲唱完,房间里鸦雀无声。另外两个队友已经退出,只剩下她和顾衍深。
“很像。”他终于开口,听不出情绪,“但有几个转音处理得比她更稳。”
苏念昔稳住呼吸:“只是会唱而已。”
说完,她直接退出房间,下线。动作干脆得连自己都惊讶。
姜悦的微信立刻跳出来:“漂亮!就是要这样晾着他。他这种被捧惯的人,最吃若即若离这套。”
苏念昔盯着屏幕,心脏还在狂跳。顾衍深的声音有种莫名的穿透力,简单三个字,却让她后背发凉。那不是欣赏,更像是一种审视——像在评估一件商品是否符合预期。
接下来的三天,她每晚九点准时上线,但不再进入公共房间,而是挂着“空闲”状态。顾衍深没有主动找她,但她从姜悦那里得知,他每天都会浏览她的主页,停留时间超过五分钟。
第四天晚上,她刚上线,就收到一条私聊,来自一个新建的小号:“唱首歌。”
是顾衍深。他换了号来试探。
苏念昔回复:“点歌需要下单。”附上陪玩服务的价格表——这也是姜悦的设计,价格定得比普通陪玩高30%,营造“有底气”的印象。
那边直接下了两小时的订单,支付成功。
苏念昔接单,开麦:“想听什么?”
“随便。”
她选了首英文老歌《Yesterday Once More》,唱到一半,顾衍深忽然打断:“你平时说话也这个声线?”
“嗯。”
“不像装的。”
苏念昔指尖发凉。他在怀疑?她保持平静:“声线天生,没必要装。”
那边又沉默了。两小时快到点时,顾衍深说:“加微信,方便联系。”发来一串号码。
苏念昔没有立刻加。她等到第二天中午,才发送好友申请,备注:“星语,陪玩。”
几乎秒速通过。顾衍深的微信头像是一片纯黑,朋友圈三天可见,空空如也。
他发来第一条消息:“昨晚的歌,尾音处理得很特别。”
苏念昔想了想,模仿林晚星回复聊天时的节奏——隔一分钟才回:“个人习惯。”
“有空可以常唱。”
“最近在练新歌,可能比较忙。”她打出这句话,发送前又删掉,改成更简洁的:“看时间。”
欲擒故纵的精髓在于,既要让对方感觉到可能性,又要制造不确定性。
顾衍深没再回文字,而是直接转账:20000元。备注:“零花钱。”
苏念昔盯着那个数字,呼吸一窒。两万,相当于她过去三个月收入的总和。她手指悬在屏幕上,姜悦的话在耳边回响:“收,但要表现得坦然,就像收到一朵花那么自然。别道谢,别激动。”
她点了接收,回复了一个系统自带的微笑表情。
顾衍深:“不够再说。”
苏念昔:“嗯。”
对话到此为止。她退出微信,打开记账本,在“顾衍深”名下记下第一笔收入。这是姜悦要求的:所有来自他的钱都要清晰记录,既是分账依据,也是提醒自己——这是交易。
当晚,姜悦带着红酒来庆祝:“第一步成了!他主动加微信还转账,说明对你产生了兴趣。接下来是关键期:你要保持这种‘不冷不热’的状态,他发消息,你隔段时间再回;他转账,你收下但别提要求;他约见面,你要犹豫。”
“他会约见面吗?”
“大概率会。顾衍深对‘声音’有执念,但最终需要视觉确认。不过第一次见面不能轻易答应,得让他觉得你‘难搞’。”姜悦倒了杯酒,“对了,他转账备注写的什么?”
“零花钱。”
姜悦冷笑:“果然,在他眼里,陪玩就是宠物,给点零花钱打发了。念昔,记住这个备注,它会提醒你,你在他心里是什么位置。”
苏念昔握紧酒杯。冰凉的玻璃触感让她清醒。
深夜,她躺在床上,翻看顾衍深的朋友圈。还是空空如也。但她的朋友圈,姜悦要求精心经营:偶尔分享一首歌的片段(用林晚星的唱法)、一张模糊的侧脸照(角度像林晚星)、一段文艺的读书笔记(林晚星喜欢日本文学)。每一条都若有似无地指向那个消失的女孩。
手机震动,顾衍深发来一条语音消息。她点开,背景音有点嘈杂,像是酒吧。他的声音带着微醺的沙哑:“在干嘛?”
苏念昔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她等了十分钟,回复:“准备睡了。”
“唱首歌助眠?”
“累了,下次吧。”
那边发来一个转账:5000元。备注:“买杯咖啡,提神。”
苏念昔没点接收。她回了句:“晚安。”
然后关机。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这套“反套路”的操作,每一步都踩在姜悦的设计上,但她心里却没有掌控感的喜悦,只有一种浮在空中的虚妄。她模仿着另一个女孩的一颦一笑,用声音编织陷阱,而陷阱那头,是个轻易就能抛出几万零花钱的男人。他们之间隔着巨大的鸿沟,不仅是财富,还有权力。
她想起顾衍深说“不像装的”时的语气。他真的信了吗?还是说,他根本不在乎真假,只想找一个合格的“晚星代餐”?
枕头下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是系统的延迟通知。她摸出来看,是陪玩平台的消息:用户“GYS”给她打赏了一个价值9999元的“永恒星空”,附言:“声音很美。”
打赏时间是她说完“晚安”之后。
他明明知道她可能已经睡了,还是打赏了。这是一种无声的宣告:我有钱,我可以随时用钱打破你的节奏。
苏念昔关掉通知,把脸埋进枕头。
交易就是交易。她反复告诉自己。拿到三十万,抽身离开。不要好奇,不要心动,不要沉沦。
可人的心,往往不听从理智的指挥。尤其是当对方用温柔和金钱,一点点瓦解你的防线时。
窗外的城市依然灯火通明,每一盏灯下,都有无数个类似的故事在上演。而她,只是其中一个替身演员,在别人的剧本里,演着自己的求生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