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卡萨布兰卡时,正是当地时间的下午三点。
热浪扑面而来,混杂着香料和灰尘的气味。苏晚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眯眼看了看异国的天空——湛蓝,高远,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
她叫了辆出租车,用生硬的英语说了酒店地址。司机是个热情的中年男人,一路用夹杂着法语和阿拉伯语的英语跟她聊天,问她是不是来旅游。
“算是吧。”苏晚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棕榈树和白色建筑,“也是来……散心。”
酒店在麦地那老城附近,房间不大,但有个小小的阳台,可以看到远处的哈桑二世清真寺。苏晚放下行李,洗了把脸,然后坐在阳台上,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
手机震动,是江玥发来的消息:「到了吗?怎么样?」
「到了,一切顺利。」
「好好玩,别想工作,别想男人!」
苏晚笑了,回复:「知道。」
她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和这座城市特有的、慵懒的气息。
四年前,她也来过这里。那时候刚被陆执伤透心,一个人逃也似的飞过来,在撒哈拉的星空下哭了整夜。当时她想:这辈子再也不要爱谁了。
可回国后,陆执一句“我们试试”,她又义无反顾地跳了进去。
现在想想,真是傻。
但没关系,人总是要傻几次,才能真的长大。
休息了一下午,傍晚时分,苏晚走出酒店,在老城的巷子里漫无目的地逛。狭窄的街道两旁是五颜六色的店铺,卖着香料、皮革、灯笼和地毯。小贩们用各种语言招揽生意,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
她买了一串当地特色的项链,吃了一盘塔吉锅,喝了薄荷茶。味道很重,但她吃得很认真——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和过去的自己告别。
第二天,她坐上了去撒哈拉的旅行车。
路程很长,要坐七八个小时。车上除了她,还有一对法国情侣,一个独自旅行的日本女孩,和两个德国背包客。大家用简单的英语交流,分享零食和水。
日本女孩叫美穗,很安静,总是戴着耳机看窗外。休息时,苏晚和她坐在一起,美穗忽然用生硬的中文说:“你……也是一个人?”
苏晚愣了一下,点头。
“我也是。”美穗笑了笑,“分手了,出来散心。”
“我也是。”
两个女人相视一笑,没再多说。但那种“我懂你”的默契,在沉默中流淌。
傍晚时分,车终于抵达沙漠边缘的营地。夕阳把沙丘染成金红色,连绵起伏,像凝固的波浪。风很大,吹得头巾猎猎作响。
苏晚跟着向导走进营地,住进了一个小小的帐篷。没有电,只有煤油灯;没有自来水,只有一桶生活用水。条件简陋,但很干净。
晚餐是大家一起吃的,围着篝火,吃简单的烤肉和馕。向导是个当地的柏柏尔人,叫阿里,会说一点英语。他给大家讲沙漠的故事,讲星星,讲骆驼。
“在沙漠里,”阿里用生硬的英语说,“人很渺小。但正因如此,才能看清自己。”
苏晚捧着热茶,看着跳跃的篝火,忽然觉得这句话说进了心里。
是啊,在这片广袤的沙漠面前,那些情情爱爱、恩怨纠葛,显得多么微不足道。
晚饭后,阿里带大家去看星星。远离篝火,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抬起头,银河横跨天际,繁星密密麻麻,像撒了一把碎钻。
美穗小声说:“好美。”
苏晚没有说话。她只是仰着头,看着那片星空——和四年前一样的星空,但她已经不再是四年前的那个苏晚了。
那个为了爱情卑微到尘埃里的苏晚,死在了过去的七年里。
而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一个重生的苏晚。
阿里递给她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写点什么吧。沙漠会记住。”
苏晚接过,就着星光,一笔一划地写:
「苏晚,你要好好爱自己。」
写完了,她撕下这一页,对折,再对折,然后蹲下身,在沙地上挖了一个小坑,把纸条埋了进去。
沙子很快覆盖了它,像从未存在过。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种下了。
回到帐篷,苏晚躺在简陋的床铺上,听着外面的风声。风声很大,像呜咽,又像低语。她闭上眼睛,很快入睡。
一夜无梦。
第二天凌晨,阿里叫醒大家去看日出。爬上沙丘时,天边刚刚泛白。风很冷,苏晚裹紧了头巾。
渐渐地,天际线亮起金边,然后太阳一点点探出头来——先是橘红,然后金黄,最后变成耀眼的白色。光芒洒在沙丘上,给每一粒沙子镀上金边。
美穗小声说:“新生。”
苏晚点头。
是的,新生。
在沙漠里,每一天的日出都是新生。对人来说,也是。
三天后,苏晚回到了卡萨布兰卡。她晒黑了些,但眼睛很亮,笑容很放松。在机场等飞机时,她打开手机——关机了四天,现在才开机。
一连串的未读消息涌进来。有江玥的关心,有同事的工作请示,还有……陆执的。
他又换了号码,发了十几条消息,从道歉到恳求,最后变成绝望的质问:「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苏晚看了一眼,然后拉黑了这个号码。
接着,她看到了工作邮件。华东区项目的面试结果出来了——她通过了。
邮件里写着:「苏晚女士,恭喜您通过面试。请于下周一报到,担任华东区项目副总监。期待与您合作。」
苏晚盯着那行字,心脏跳得很快。
副总监。薪资翻倍。全新的开始。
她回复:「收到,谢谢。周一准时报到。」
发送。
然后她给江玥发了条消息:「我通过了。」
江玥秒回三个感叹号:「!!!!牛逼啊姐妹!!!回来请你吃大餐!!!】
苏晚笑了,回复:「好。」
飞机起飞时,她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心里异常平静。
这趟旅行,与其说是散心,不如说是仪式——和过去告别的仪式。她把那个卑微的、讨好的、为爱失去自我的苏晚,埋在了撒哈拉的沙子里。
而现在回国的,是一个全新的苏晚。
一个懂得爱自己、珍惜自己、为自己而活的苏晚。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刺眼。苏晚戴上眼罩,准备睡一觉。
她知道,回去之后,还有硬仗要打。
但这一次,她准备好了。
周一,苏晚准时出现在新公司。
办公室在CBD的一栋写字楼里,落地窗,视野开阔。她的工位已经安排好,桌上放着一盆绿萝——行政说,是公司传统,每个新员工都有。
“苏总监早。”助理小张是个刚毕业的姑娘,笑容灿烂,“这是华东区项目的资料,我已经整理好了。上午十点有个项目启动会,这是议程。”
“谢谢。”苏晚接过资料,快速浏览。
十点的会议很顺利。她准备充分,思路清晰,提出的几个问题都切中要害。项目总监陈总频频点头,散会后特意留下她:“苏晚,江玥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现在看来,她没说谎。”
“陈总过奖了。”苏晚微笑。
“好好干。”陈总拍拍她的肩,“这个项目很重要,做好了,明年华东区总经理的位置,我可以推荐你。”
苏晚眼睛一亮:“谢谢陈总,我会努力的。”
回到工位,她立刻投入工作。看数据,做分析,写方案。午饭是和小张一起吃的,简单的工作餐,边吃边聊项目细节。
下午,她去见了一个潜在客户。对方是行业内的老前辈,起初有些轻视这个“年轻的女副总监”,但聊了半个小时后,态度明显转变。
“苏总监对市场的理解很透彻。”对方最后说,“期待和你们合作。”
送走客户,小张兴奋地说:“总监你好厉害!王总可是出了名的难搞!”
苏晚笑了笑:“只要准备充分,没有难搞的客户。”
她回到公司,继续加班。晚上八点,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泡了杯咖啡,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这座城市很大,很繁华,也很冷漠。但此刻,她站在这里,心里很踏实。
因为她知道,这灯火里,有一盏是为她亮的——不是依靠谁,不是等待谁,而是她自己点亮的。
手机震动,是江玥:「还在加班?」
「嗯,马上就走。」
「别太拼,身体重要。」
「知道。」
苏晚收拾东西,关灯,离开办公室。电梯里,她看着镜面里自己的倒影——白衬衫,黑西装裤,头发一丝不苟地盘起。眼神坚定,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
很好。
这才是她该有的样子。
走出写字楼,夜风微凉。她紧了紧外套,走向地铁站。
脚步很稳,脊背很直。
像一棵终于扎稳了根的树,无论风雨,都能屹立不倒。
而城市的另一端,陆执正坐在酒吧里,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朋友劝他:“别喝了,再喝胃要坏了。”
陆执推开他的手,又灌下一杯威士忌。酒精灼烧着喉咙,却烧不灭心里的空洞。
这一个月,他试过所有方法联系苏晚——换号码发消息,去她公司楼下等,甚至找到江玥求情。但苏晚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彻底从他的世界消失了。
他这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失去”。
不是吵架后的冷战,不是赌气后的分手,而是彻彻底底的、不留一丝痕迹的消失。
就像她从未存在过一样。
可她的痕迹明明无处不在——冰箱里她贴的便利贴,衣柜里她买的衣服,手机里她拍的照片。甚至连他戒烟的习惯,都是因为她。
可现在,她不要他了。
连带着他戒掉的烟,也失去了意义。
“陆哥,”朋友小心翼翼地问,“你和苏晚……真的没可能了?”
陆执笑了,笑声凄厉:“没可能了。她不要我了。”
“那你也别这么消沉啊,天涯何处无芳草……”
“可我就想要她。”陆执打断他,眼睛赤红,“我就想要苏晚。我他妈以前是瞎了眼,现在眼睛治好了,可她不要我了……”
他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砸在酒杯里。
朋友沉默了。
酒吧里音乐嘈杂,灯光迷离。周围的人在笑,在闹,在调情。只有陆执这一桌,笼罩在压抑的悲伤里。
他想起苏晚最后说的话:“你不值得我浪费时间。”
是啊,他不值得。
所以,她连恨都不屑给他。
陆执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精烧得胃里翻江倒海,他冲到洗手间,吐得天昏地暗。
吐完了,他靠着冰冷的瓷砖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镜子里的人憔悴不堪,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这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陆执吗?
不是了。
从苏晚离开的那一刻起,他就死了。
活着的,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朋友找过来,扶起他:“陆哥,我送你回家。”
陆执任由他搀扶着,走出酒吧。夜风一吹,酒醒了大半,但心里的疼却更清晰了。
他抬头看着夜空,星星很少,月亮很淡。
忽然想起四年前,苏晚从摩洛哥回来,兴奋地跟他说撒哈拉的星空有多美。他当时在打游戏,敷衍地说“嗯嗯,知道了”。
现在想想,他错过了多少。
错过她的分享,错过她的热情,错过她眼里的光。
错过了一整个,爱他的她。
朋友叫的车到了。陆执坐进去,报了个地址——不是他和苏晚住过的公寓,是他自己的房子。那个房子空了很久,灰尘很厚。
也好。反正,哪里都是空的。
车子驶入夜色,像驶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陆执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这黑暗,将伴随他很久,很久。
久到,也许是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