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的新公寓在十七楼，朝南，采光极好。

搬家那天是周六，江玥叫了两个男同事来帮忙。东西不多，主要是书、衣服和那几盆她养了多年的绿植。两个行李箱，三个纸箱，就是她全部的家当。

“就这些？”江玥看着客厅里寥寥无几的箱子，有些心疼，“你在陆执那儿住了四年，就这点东西？”

“该扔的都扔了。”苏晚蹲在地上，用胶带封好最后一个纸箱，“衣服只留了常穿的，书只留了常看的，其他——没什么值得带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江玥却听出了底下的决绝。

那些为陆执买的衣服，为陆执学的菜谱，为陆执收集的小物件——全都被她扔进了垃圾桶。连带着七年的回忆，一起清空了。

“也好，”江玥拍拍她的肩，“新家新气象。”

正说着，门铃响了。

苏晚起身去开门，以为是物业。然而门外的身影让她愣了一下——是陆执。

他站在走廊里，穿着皱巴巴的衬衫，下巴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眼睛里布满红血丝。看见苏晚，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往前一步：“苏晚……”

苏晚迅速后退，手抵在门框上，挡住了他进来的路。

“有事吗？”她的声音很平静。

陆执看着她身后的客厅，看见那些打包好的纸箱，看见江玥和两个陌生男人——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要搬走？”他的声音发抖。

“已经搬走了。”苏晚纠正他，“东西今天来拿。”

陆执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盯着苏晚，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她——她穿了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素面朝天。但眼神很亮，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属于她自己的光彩。

不再是那个围着他转、眼里只有他的苏晚了。

“苏晚，”他声音沙哑，“我们谈谈。”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就五分钟，”陆执近乎哀求，“就五分钟，说完我就走。”

苏晚沉默了几秒，然后对江玥说：“你们先搬东西下去，我马上来。”

江玥担忧地看着她，苏晚摇摇头：“没事。”

等江玥他们进了电梯，苏晚才走出门，顺手带上了门。她不想让陆执进她的新家，那是完全属于她的空间，不容玷污。

两人站在走廊里，声控灯因为长久的寂静而熄灭，又因为陆执急促的呼吸声再次亮起。

“你要搬去哪儿？”陆执问。

“跟你没关系。”

“苏晚……”陆执伸手想碰她，苏晚后退一步避开了。

这个动作刺痛了陆执。他看着她冷淡的表情，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你真的……要分手？”他问出这句话时，声音在颤抖。

苏晚抬眼看他，眼神清澈而坚定：“陆执，我们早就分手了。一个月前，我就说过了。”

“我没同意！”陆执提高了音量，“我从来没同意分手！苏晚，你不能单方面说分手就分手！”

“为什么不能？”苏晚反问，“感情是两个人的事，但分手，一个人决定就够了。”

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陆执竟一时语塞。

是啊，凭什么不能？他凭什么认为，只要他不答应，苏晚就会一直等他？

“我错了，”陆执终于低下头，声音哽咽，“苏晚，我真的知道错了。这一个月我过得像行尸走肉，我戒烟了，我学做饭了，我每天想你想到睡不着……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好不好？”

他伸出手，想抓住苏晚的手腕。苏晚却把手背到了身后。

“陆执，”她轻轻说，“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陆执茫然地看着她。

“像一个被宠坏的孩子，突然发现玩具不见了，就哭闹着要找回。”苏晚的声音很平静，“但玩具不是人。人会疼，会累，会死心。”

“我不是……”陆执想辩解。

“你是。”苏晚打断他，“七年了，陆执。我像养孩子一样养着你——照顾你的饮食起居，迁就你的喜怒哀乐，容忍你的忽视背叛。我累了，真的累了。”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所以，我不爱你了。七年备胎，我不奉陪了。”

这话像最后的宣判，砸在陆执头上。他愣愣地看着苏晚，看着她平静的眼神，看着她紧抿的唇，忽然意识到——她是认真的。

她是真的，不要他了。

“苏晚……”陆执的眼泪掉下来，他顾不上去擦，“你别这样……我们七年啊，七年的感情，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七年的不是感情，”苏晚纠正他，“是我一个人的付出，和你一个人的消耗。”

“那林薇薇呢？”陆执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我和她真的没什么！那天吃饭就是偶遇，她非要拉着我聊……”

“陆执，”苏晚打断他，“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问题不在林薇薇，在你。”

她往前走了一步，距离拉近，陆执能看清她眼底的失望——不是愤怒的失望，而是彻底死心后的、平静的失望。

“你记不住我的过敏，记不住我的生日，记不住我恐高——这些都可以用‘粗心’解释。但你对我撒谎，你维护别的女人，你把我对你的好当成理所当然——这不是粗心，这是不在乎。”

苏晚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陆执，你从来就没在乎过我。你只是在乎‘有个人在乎你’的感觉。现在这个人要走了，你慌了——但这不叫爱，这叫自私。”

陆执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因为苏晚说对了。

这一个月，他反思了很多。他想起苏晚为他做的每一件事，想起她的每一次退让，想起她看向他时眼里的光——而他回报给她的，只有敷衍和忽视。

他不是不爱苏晚，他只是……习惯了她的爱。习惯到以为永远不会失去。

“所以，”苏晚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到此为止吧。别再找我了，也别再换号码给我发消息。我们之间，真的结束了。”

她说完，转身去按电梯。陆执看着她决绝的背影，忽然爆发了。

“苏晚！”他冲过去，抓住她的肩膀，把她转过来，“你不能这样！你说分手就分手？你说不爱就不爱？那我呢？我这七年算什么？！”

他的眼睛赤红，声音嘶哑，像一头被困的兽。

苏晚平静地看着他，没有挣扎，只是说：“陆执，放手。”

“我不放！”陆执吼出来，“苏晚，你离不开我的！你爱了我七年，怎么可能说不爱就不爱了？你就是在闹脾气，就是在报复我……”

“报复你？”苏晚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嘲讽，“陆执，你配吗？”

陆执愣住了。

“我要是想报复你，有一万种方法。”苏晚盯着他的眼睛，“比如把你公司偷税漏税的证据交给税务局——我知道你在非洲那笔生意有问题。比如把你和林薇薇的聊天记录发给她现在的未婚夫——她快订婚了，对吧？再比如，把你这些年对我说的那些伤人的话，一条条列出来，发到你们行业的论坛上。”

她每说一句，陆执的脸色就白一分。

“但我没这么做。”苏晚轻轻掰开他的手，“不是因为我善良，而是因为——你不值得我浪费时间。”

电梯到了，门打开。江玥从里面冲出来，看见这一幕，立刻挡在苏晚面前：“陆执你干什么？！松手！”

陆执像是没听见，只是死死盯着苏晚：“你……你都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苏晚走进电梯，按下关门键，“所以，别再来打扰我了。给自己留点最后的体面。”

电梯门缓缓关闭。在最后一道缝隙里，陆执看见苏晚平静的脸，和江玥护着她的背影。

然后，门彻底合上。

数字开始下行：17、16、15……

陆执站在原地，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他慢慢蹲下身，双手抱住头，肩膀剧烈颤抖。

走廊里的声控灯再次熄灭，黑暗笼罩了他。

他知道，这次是真的结束了。

苏晚不要他了。

不是赌气，不是试探，是彻彻底底的、毫无挽回余地的，不要他了。

电梯里，江玥担忧地看着苏晚：“你真没事？”

“真没事。”苏晚笑了笑，“就是觉得……解脱了。”

“他说你离不开他……”

“那是他的错觉。”苏晚看着电梯镜面里自己的倒影，“人总是容易产生错觉，以为别人离不开自己。但其实，没有谁离不开谁。”

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阳光涌进来，刺得人眯起眼睛。

苏晚走出电梯，看见等在那里的两个男同事，和已经装上车的东西。她走过去，检查了一下，然后对江玥说：“走吧。”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车流。苏晚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熟悉的一切。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这一切都将成为过去。

新的生活，要开始了。

而另一边，陆执在黑暗的走廊里坐了整整一个小时。

直到物业巡逻的保安发现他，问：“先生，你没事吧？”

陆执抬起头，眼睛红肿，声音嘶哑：“没事。”

他站起身，腿因为蹲太久而发麻，踉跄了一下。扶着墙站稳，他走进电梯，按下负一楼的按钮。

地下车库里，他的车还停在那个位置。他坐进去，没有立刻发动，只是呆呆地看着方向盘。

手机响了，是林薇薇打来的。他看了一眼，按掉。

又响，又按掉。

第三次响起时，他接起来，没等林薇薇说话，就开口：“林薇薇，我们以后别再联系了。”

“阿执……”林薇薇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是认真的。”陆执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你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了。四年前你发的微博，一个月前你故意约在那家餐厅——我不是傻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

“就这样吧。”陆执说，“祝你幸福。”

他挂断电话，然后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全是苏晚的样子——七年前刚认识时，她穿着白裙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四年前复合时，她红着眼眶说“我会对你好的”；一个月前，她平静地说“我不爱你了”。

最后定格在刚才，她说“你不值得我浪费时间”。

是啊，他不值得。

他用了七年时间，证明了自己有多不值得。

陆执睁开眼睛，发动车子。引擎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像垂死的兽鸣。

车子驶出车库，驶入阳光。光线刺眼，他眯起眼睛，却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亮得有些过分。

亮到，照出了他所有的丑陋和不堪。

他握紧方向盘，踩下油门。

车子加速，奔向不知名的远方。

而他知道，无论开多远，都开不出这片，名为“后悔”的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