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项目组聚餐。
餐厅是同事选的,一家新开的创意菜馆,装修雅致,灯光柔和。苏晚坐在靠窗的位置,听同事们讨论最近的行业动态,偶尔插几句话。她今天穿了件燕麦色的羊绒衫,头发松松挽起,露出清瘦的锁骨。
“晚姐,你最近气色真好。”刚入职的小姑娘小陈凑过来,小声说,“是不是谈恋爱了?”
苏晚笑了:“没有,只是睡得好了。”
是真的。自从搬出来独居,她的睡眠质量奇迹般提升了。不再半夜惊醒看手机,不再竖着耳朵听门外的脚步声,不再焦虑“他今天回不回来”。
那种感觉,像卸下了背了七年的重担。
餐桌上气氛热烈,有人提议玩游戏。苏晚借口去洗手间,起身离席。走廊很安静,深灰色的地毯吸收了脚步声。她走到转角,目光无意间扫过大堂靠窗的位置,脚步顿住了。
那个位置很显眼,正对着餐厅入口。而此刻坐在那里的两个人,更显眼。
陆执。和林薇薇。
林薇薇穿了条酒红色连衣裙,衬得皮肤雪白。她正笑着说什么,身体微微前倾,手搭在陆执的手臂上。而陆执——他侧对着苏晚的方向,看不清表情,但没有推开林薇薇的手。
苏晚站在原地,看了三秒。
没有愤怒,没有心痛,甚至没有“果然如此”的嘲讽。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没停。回到包间,同事正在玩猜词游戏,笑声一片。她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水温刚好。
手机震动,是陆执发来的消息——他又换了个新号码。
「苏晚,今晚公司加班,可能要通宵。你早点睡,别等我。」
发送时间:七点四十二分。
现在是八点十五分。他正和林薇薇共进晚餐,却告诉她“公司加班”。
苏晚看着那条消息,忽然觉得可笑。不是笑陆执,是笑从前的自己——有多少个夜晚,她信了这样的谎言,一个人等到天亮?
她回复:「好。」
就一个字。没有质问,没有揭穿,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
那边很快回复:「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外卖。」
「少吃外卖,不健康。」
苏晚没再回复。她放下手机,加入同事的游戏。轮到她猜词,搭档比划“七年之痒”,她看了一眼就答对了。同事起哄:“晚姐太厉害了!是不是有经验啊?”
苏晚笑了笑:“电视上看过。”
游戏继续。她笑得很大声,和同事碰杯,尝了新上的甜品。一切如常,甚至比平时更放松。
九点半,聚餐结束。一群人走到大堂,陆执和林薇薇那桌还在。林薇薇先看见苏晚,眼睛一亮,随即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苏晚?”她提高声音,像是偶遇的惊喜,“好巧啊!你也在这里吃饭?”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
陆执猛地回头,看见苏晚的瞬间,脸色瞬间惨白。他下意识抽回被林薇薇搭着的手臂,动作太快,碰倒了水杯。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堂里格外刺耳。
“苏晚……”他站起来,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苏晚站在原地,平静地看着他们。同事们也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面面相觑。
林薇薇却像是没看见陆执的慌乱,笑着走过来:“真是缘分呢。我和阿执刚吃完,正准备走——你们也结束了?要不要一起喝杯咖啡?”
她说着,很自然地又去挽陆执的手臂。陆执像是被烫到一样躲开,眼神死死盯着苏晚。
“苏晚,”他的声音干涩,“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苏晚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解释你为什么和林薇薇在这里吃饭,却告诉我你在加班?”
陆执的脸更白了。
同事们开始窃窃私语:
“那是陆执吧?苏晚的前男友?” “旁边那个女的是谁?” “好像在闹三角恋……”
林薇薇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得意:“苏晚,你别误会。我和阿执就是吃个饭,叙叙旧。毕竟我们这么多年朋友了……”
“我没有误会。”苏晚看着她,“你们吃饭也好,叙旧也好,都跟我没关系。”
她顿了顿,看向陆执:“陆执,你不用跟我解释。我们已经分手了,你和谁吃饭是你的自由。”
这话说得太冷静,太疏离,陆执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了一把。他宁愿苏晚哭,宁愿她闹,宁愿她指着他的鼻子骂“骗子”——至少那样,说明她还在乎。
可现在,她只是平静地说:跟我没关系。
“苏晚,”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发抖,“不是你想的那样……是薇薇说她要回国发展了,想跟我聊聊工作的事……我怕你误会,才没说……”
“所以你就撒谎?”苏晚看着他,“陆执,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可笑了?”
林薇薇的脸色变了变:“苏晚,你怎么说话呢?阿执也是好意,怕你多想……”
“我怕什么多想?”苏晚转向她,眼神清冷,“林薇薇,四年前你用‘备胎’羞辱我的时候,怎么不怕我多想?现在装什么好人?”
“你……”林薇薇没想到苏晚会当众提起旧事,脸一阵红一阵白。
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有同事认出了林薇薇:“那不是以前那个网红吗?好像翻车过……”
陆执看着这场面,忽然觉得无比荒谬。他想起身去拉苏晚,想把她带走,想好好解释——可苏晚的眼神告诉他:没必要了。
她不在乎了。
“苏晚,”他艰难地开口,“我们回去说……”
“不用了。”苏晚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那条“公司加班”的消息,举到陆执面前,“这是你七点四十二分发我的。现在是九点三十五分,你和林薇薇在这里吃饭——陆执,你连撒谎都撒不完整。”
陆执看着屏幕上的字,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
“我……”他想辩解,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是啊,他撒谎了。不是善意的谎言,不是迫不得已——只是习惯性地选择了最省事的方式。就像过去无数次,他懒得解释,懒得安抚,随便找个借口搪塞过去。
因为他知道,苏晚会信。苏晚从来不会怀疑他。
可现在,她不信了。不仅不信,她连生气都不屑了。
“苏晚,”林薇薇还想说什么,苏晚却看都不看她,直接对同事们说:“走吧,不是说好去唱歌吗?”
“啊……对,对!”同事反应过来,连忙应和。
一群人往外走,苏晚走在最前面,没有回头。陆执想追,却被服务员拦住了:“先生,您还没结账……”
等结完账冲出去,苏晚他们已经上车离开了。夜色里,出租车尾灯渐行渐远,像流走的沙。
林薇薇跟出来,拉住他:“阿执……”
“放手。”陆执甩开她,声音冰冷。
“你凶什么?”林薇薇委屈地红了眼眶,“我都是为了你好,想帮你挽回……”
“你闭嘴!”陆执猛地转身,眼睛赤红,“林薇薇,你故意的对不对?故意选这家餐厅,故意坐那个位置,故意让我发那条消息——你就是想让她看见!”
林薇薇被他吼得愣住了,随即眼泪掉下来:“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只是……只是觉得你们之间有问题,想帮你试探一下……”
“试探?”陆执笑了,笑声里全是嘲讽,“林薇薇,四年了,你还是这么自私。为了你自己的虚荣心,为了证明‘陆执还是在乎我的’,你就不惜毁掉别人的感情?”
“我没有!”林薇薇哭得更凶,“阿执,我真的没有……”
“有没有不重要了。”陆执看着她,眼神像看陌生人,“以后别再联系我了。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林薇薇想追,高跟鞋却崴了一下,跌坐在地上。她看着陆执头也不回的背影,终于意识到——这次,她真的彻底失去他了。
不是因为苏晚,而是因为,陆执看透了她的本质。
夜风吹得人发抖。陆执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却没有立刻发动。他掏出手机,一遍遍拨打苏晚的电话——全部被拉黑了。
微信,拉黑。短信,不回。所有能联系到她的方式,都被切断了。
他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剧烈颤抖。不是哭,是那种压抑到极致的、连眼泪都流不出来的绝望。
他想起苏晚刚才的眼神——平静,疏离,像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她真的不要他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凌迟着他的心脏。
而此刻的KTV包间里,苏晚正拿着麦克风唱歌。是一首老歌,《后来》。同事们起哄,她也不推辞,唱得很投入。
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 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 后来,终于在眼泪中明白 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在
唱到副歌,她的声音很稳,没有哽咽,没有走调。只是眼睛很亮,在昏暗的灯光下,像含了泪,又像只是反射着屏幕的光。
江玥坐在她身边,紧紧握着她的手。等歌唱完,包间里响起掌声,苏晚放下麦克风,笑着说:“我去趟洗手间。”
走进洗手间,关上门,世界瞬间安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妆容依旧精致,口红没花,头发没乱。
很好。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扑脸。水很凉,激得她清醒了几分。抬起头时,镜子里的人眼睛还是红的,但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终于彻底死心了。
那些残存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期待他会改,期待他醒悟,期待这七年的付出不至于全成笑话——在今晚,终于烟消云散。
他不仅没改,还变本加厉。连撒谎都懒得用心了。
也好。这样,她连最后一点留恋都没有了。
手机震动,是房东发来的消息:「苏小姐,您隔壁那户搬走了,现在整层就您一户。如果需要换锁或者加装防盗门,我可以联系师傅。」
苏晚回复:「麻烦帮我换把锁,谢谢。」
发送。
她走出洗手间,回到包间。同事正在玩骰子,看见她回来,招呼她一起玩。苏晚坐下,摇骰子,猜点数,输了就喝酒。
玩到凌晨一点,散场。大家各自打车回家,江玥坚持要送苏晚。
车上,江玥问:“你真没事?”
“真没事。”苏晚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就是觉得……轻松了。”
“轻松?”
“嗯。”苏晚笑了笑,“以前总怕他骗我,怕他在外面有人,怕他其实根本不爱我——现在不用怕了,因为已经知道答案了。”
江玥握紧方向盘,半晌才说:“姐妹,你比我坚强。”
“不是坚强,”苏晚轻声说,“是疼够了。”
车停在公寓楼下。苏晚下车前,江玥叫住她:“那个华东区的项目,面试在下周三。我给你约了下午两点,别迟到。”
“好。”
“还有,”江玥看着她,“苏晚,你会遇到更好的人的。”
苏晚笑了:“我知道。”
她转身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又在她身后一盏盏熄灭。像过去的七年,一点一点,沉入黑暗。
打开门,开灯。暖黄色的光洒满房间,绿萝在窗台上静静生长,风铃偶尔发出细微的声响。
很安静,但很踏实。
苏晚洗漱完,躺在床上,很快入睡。
一夜无梦。
而城市的另一头,陆执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憔悴的脸。他一遍遍翻看和苏晚的聊天记录——从四年前到现在,大部分是她的绿色气泡。
「今天降温,记得加衣服」 「我给你买了新枕头,你颈椎不好」 「冰箱里有我包的饺子,饿了自己煮」 「晚安」
她的关心琐碎而温暖,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又像空气一样被他忽视。
直到现在,空气被抽干了,他才感到窒息。
他想起今晚苏晚的眼神——那种彻底的、毫无波澜的平静。比恨更可怕,比怨更绝望。
因为她连恨都不愿意给他了。
陆执抱住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太迟了。
一切都太迟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但对陆执来说,黑夜,才刚刚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