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执戒烟了。
这个消息是江玥告诉苏晚的,语气里满是嘲讽:“听说陆大少爷把家里所有烟都扔了,打火机也砸了,还在朋友圈发了个‘重新开始’——笑死,他以为演偶像剧呢?”
苏晚正在新租的公寓里整理书架。这间一居室不大,但朝南,阳光很好。她买了很多绿植,阳台上还挂了一串风铃,风吹过时会发出清脆的声响。
“嗯。”她应了一声,继续把书按分类摆好。
“你就这反应?”江玥在电话那头不满,“姐妹,他可是为你戒烟诶!以前你求他多少次,他理都不理!”
“那是他的事,与我无关。”苏晚平静地说。
挂了电话,她走到阳台。初秋的阳光温暖而不灼人,楼下花园里有老人在散步,孩子在嬉闹。生活平静而充实——没有等待,没有焦虑,没有那种“他今天会不会回来”的不确定感。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苏晚接起来:“喂?”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陆执沙哑的声音:“苏晚。”
苏晚的手指顿了顿。她没想到陆执会换号码打过来——她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
“有事吗?”她的声音很平静。
“我……”陆执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冷淡,顿了一下才说,“你感冒好了吗?”
前几天苏晚确实感冒了,发了个朋友圈说“病中求安慰”,江玥和几个同事在下面留言,她一一回复。陆执大概是看到了。
“好了。”苏晚简短回答。
“那就好。”陆执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小心翼翼,“那个……我熬了粥,你以前说感冒喝粥好。我……我给你送过去?”
苏晚愣住了。
陆执熬粥?那个连煮泡面都会糊锅的陆执?
“不用了。”她拒绝,“我点外卖了。”
“外卖不健康。”陆执坚持,“我已经熬好了,是青菜粥,我记得你不喜欢皮蛋……我查了食谱,应该不会太难吃。”
他说得磕磕绊绊,显然很不习惯这种“示好”的姿态。
苏晚忽然觉得有点讽刺。四年了,她生病时他从来不在身边,要么在应酬,要么在忙,最多发条消息“多喝水”。现在她病好了,他倒是想起要熬粥了。
“真的不用。”她重复,“陆执,我们已经分手了,你不必这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长久的沉默,只能听到陆执压抑的呼吸声。
“苏晚,”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叹息,“我们……真的没有可能了吗?”
“没有。”
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陆执又沉默了。苏晚以为他会挂电话,但他却说:“我在你楼下。”
苏晚走到窗边,往下看。公寓楼下的花坛边,果然站着一个人——陆执。他穿了件深蓝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阳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他仰着头,正往她所在的楼层看。
四目相对。
苏晚下意识想拉上窗帘,但陆执已经看见她了。他抬起手,朝她挥了挥,另一只手举了举保温桶。
像个笨拙的、试图讨好大人的孩子。
苏晚叹了口气,挂断电话,下楼。
陆执看见她出来,眼睛亮了亮,快步迎上来:“苏晚。”
他瘦了。苏晚这才注意到,他眼下有很深的黑青,下巴冒出胡茬,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不少。但眼睛很亮,那种亮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给你。”他把保温桶递过来,手指上贴着两个创可贴,“我熬了两个小时,应该……能吃。”
苏晚接过保温桶,指尖碰到他的手。陆执的手颤了一下,但没有收回。
“你手怎么了?”苏晚问。
陆执下意识把手背到身后:“没事,不小心烫了一下。”
苏晚看着他闪躲的眼神,忽然明白了——他根本不会熬粥,这两个创可贴底下,大概是烫伤的水泡。
“何必呢。”她轻声说。
“我想对你好。”陆执看着她,眼神认真,“苏晚,以前是我不对,我忽视你,伤害你……但我现在想改。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恳求。这是苏晚从未听过的语气——陆执从来都是骄傲的,漫不经心的,即使道歉也是敷衍的“我错了行了吧”。
但现在,他站在她面前,红着眼眶,用最卑微的姿态,求她回头。
若是从前,苏晚会心软得一塌糊涂。
但现在,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然后说:“陆执,你弄错了一件事。”
“什么?”
“你现在对我好,不是因为你爱我。”苏晚一字一句地说,“而是因为你习惯了我的好,现在我不给了,你慌了。你觉得只要对我好一点,我就会像以前一样回到你身边——但这不叫爱,这叫依赖,叫不甘心。”
陆执的脸色白了。
“我不是……”他想辩解,却发现自己无从辩起。
因为苏晚说对了。
这一个月,他过得浑浑噩噩。没有苏晚的公寓空荡得可怕,冰箱里没有她做的酱菜,衣柜里没有她整理好的衣服,深夜里没有她温好的牛奶。他抽烟抽到咳嗽,喝酒喝到胃疼,却再没有人皱皱眉说“少抽点”,也没有人默默把烟灰缸清理干净。
他慌了。真正的慌了。
所以他戒烟,学熬粥,换号码打电话,像个笨拙的小学生一样试图弥补——不是因为他突然爱上了苏晚,而是因为他发现,没有苏晚的生活,他过不下去。
“陆执,”苏晚把保温桶塞回他手里,“粥你带回去自己喝吧。以后别来找我了,我们真的结束了。”
她转身要走,陆执却抓住了她的手腕。
“苏晚,”他的声音带着哽咽,“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我保证,我会改,我会对你好,我会记住你的所有喜好……”
他的手指很烫,贴着创可贴的地方微微凸起。苏晚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轻轻掰开他的手。
“陆执,”她说,“你知道吗?你手上的烫伤,是为了熬粥。而四年前我感冒发烧,在厨房给你煮面,手被油烫了一大片,你看见后只说了一句‘怎么这么不小心’。”
陆执僵住了。
他完全不记得这件事。
“你看,”苏晚笑了笑,“你连我为你受的伤都记不住,却指望我相信你会‘记住我的所有喜好’?”
她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回去吧。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苏晚……”陆执还想说什么。
“还有,”苏晚打断他,“以后别用陌生号码打给我了。如果再打,我会换号码。”
她说得平静,却字字如刀。
陆执看着她转身走进楼道,背影决绝,没有一丝留恋。阳光照在她米白色的针织衫上,晕开柔和的光,但陆执只觉得冷。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保温桶,盖子边缘还冒着细微的热气。他想起刚才在厨房手忙脚乱的样子——百度食谱,称米量水,切菜时差点切到手,熬粥时溅起的滚烫米汤烫伤了手背。
他当时想:苏晚看到会心疼吧?她以前总心疼他,哪怕他只是不小心划破手指,她都会紧张地找创可贴。
可现在,她看到了,却只是平静地说“何必呢”。
何必呢。
是啊,何必呢。早干什么去了?
陆执慢慢蹲下身,把保温桶放在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
他后悔了。
真真切切地后悔了。
可他知道,太迟了。
楼上,苏晚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个蜷缩的身影。
她没有心疼,没有难过,甚至没有“你看他终于知道错了”的快意。只有一种淡淡的疲惫,和一种“终于结束了”的释然。
手机震动,是江玥发来的消息:「陆执还在楼下?要我过来撑场子吗?」
苏晚回复:「不用,他走了。」
「真走了?这么容易?」
「嗯。」
「姐妹,你太牛了!我要是陆执,我也得疯——以前对我爱答不理,现在我让你高攀不起!」
苏晚笑了笑,没再回复。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邮箱里有一封未读邮件,是江玥发来的华东区项目资料。她点开,仔细阅读。
项目规模很大,涉及三个城市的市场开拓,为期一年半。如果做得好,不仅能晋升,还能积累宝贵的跨区域管理经验。
苏晚的心跳加快了些。
她忽然想起四年前放弃的那个外派机会——当时陆执刚创业,说“需要你支持”,她就留下来了。现在想想,真是傻。
但没关系,现在还不晚。
她回复邮件:「资料已阅,很感兴趣。请问面试安排在什么时候?」
发送。
合上电脑,苏晚走到阳台。楼下已经没有了陆执的身影,只有那个保温桶还孤零零地放在花坛边,像被遗弃的垃圾。
她看了几秒,然后拉上了窗帘。
阳光被隔绝在外,房间里暗了下来。苏晚没有开灯,就在这片昏暗里静静站着。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工作群的讨论。她点开,参与进去,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思路清晰,条理分明。
同事发来私聊:「晚姐,这个方案你改得太棒了,客户那边一次过!」
苏晚回复:「应该的。」
放下手机,她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水温刚好,不烫不凉,是她喜欢的温度。
从前她总是迁就陆执——他爱喝冰水,她就跟着喝冰水,哪怕胃不舒服;他爱吃辣,她就学着吃辣,哪怕满脸通红。
现在,她终于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来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远处亮起万家灯火。苏晚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看着这个完全按照自己喜好布置的小窝——米色的沙发,暖黄的落地灯,书架上的绿萝长得正好。
很安静,但很踏实。
她忽然想起四年前在撒哈拉,那个当地向导对她说:“姑娘,沙漠里的路很难走,但只要你认准了方向,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出去。”
当时她以为自己在说旅行。
现在才知道,那是人生。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陆执用另一个新号码发来的短信:「苏晚,我不会放弃的。」
苏晚看了一眼,然后拉黑了这个号码。
她不会回头了。
有些路,一旦开始走,就不能回头。
有些心,一旦死了,就不会再活过来。
陆执不懂,或者说不愿懂:爱情不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具。你肆意消耗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一天会耗尽。
而现在,苏晚的爱耗尽了。
连灰烬都不剩。
夜深了,苏晚洗漱完,躺在床上。窗外偶尔传来车声,很遥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她闭上眼睛,第一次,在没有等待、没有焦虑、没有“他今晚回不回来”的猜测中,安然入睡。
梦里没有陆执,没有林薇薇,没有七年卑微的付出。
只有一片广阔的沙漠,和沙漠尽头,冉冉升起的太阳。
而楼下街道的拐角处,陆执坐在车里,看着苏晚窗户的灯光熄灭。
他手里拿着那个保温桶,粥已经冷了,凝固成坨。手背上的烫伤隐隐作痛,但他毫不在意。
他只是看着那扇黑暗的窗户,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发动车子,驶入夜色。
他知道,他失去苏晚了。
真正地,彻底地,失去了。
而这个认知,比手背的烫伤,比胃里的空荡,比任何物理的疼痛,都要疼上千百倍。
可惜,他明白得太晚。
晚到,已经无法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