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苏晚回到公寓。
她没有开灯,径直走向卧室,打开衣柜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有个铁皮盒子,落了灰,四年没打开过。
她坐在地板上,掀开盒盖。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照片——摩洛哥的星空下,她裹着厚厚的披肩,眼眶红肿,却对着镜头努力微笑。那是她独自疗伤时拍的,当时发给了江玥,配文“我会好起来的”。
下面压着一沓票据:飞往卡萨布兰卡的机票、撒哈拉沙漠的露营凭证、还有一张手写的明信片,收件人是她自己,字迹潦草:「苏晚,你要爱自己。」
再往下,是手机。
不是她现在用的,是四年前那部。屏幕已经碎裂,但还能开机。苏晚按下电源键,等待漫长的启动过程。
屏幕亮了,壁纸是她和陆执的合影——其实不算合影,是她偷拍的。陆执靠在沙发上睡着,她凑过去自拍,笑得像个偷到糖的孩子。那是他们“试试”的第一个月,她以为终于等到了爱情。
解锁,点开微信。置顶聊天依然是“陆执”。
她往上翻,翻到四年前那个夜晚。
时间显示凌晨两点十七分。她发了第一条:「你睡了吗?」
没有回复。
两点三十五分:「喝点蜂蜜水,不然明天头疼。」
没有回复。
三点零九分:「陆执,我好难过。」
没有回复。
三点四十二分:「我知道你心里还有她,但我还是想试试。」
没有回复。
四点整,她发了最后一条:「如果你不想试了,可以告诉我。我不会缠着你的。」
依然没有回复。
而那个夜晚,林薇薇的微博更新了。照片是日出时分的山顶,两个人依偎的剪影,配文:「有些人走了,有些人还在。谢谢你的陪伴@陆执。」
苏晚当时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认识那个地方,是城郊的观景台,陆执曾经说要带她去,但总说“等有空”。原来他的“有空”,是留给林薇薇的。
她哭了整夜,然后订了去摩洛哥的机票。
手机屏幕暗下去,苏晚靠在衣柜上,闭上了眼睛。
那些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的细节,此刻像潮水般涌来,清晰得可怕。
她想起复合后的第一个月,陆执带她去见朋友。有人问“这是女朋友?”,陆执愣了一下,然后含糊地说“算是吧”。她当时心沉了一下,却还笑着给自己打圆场:“我们还在互相了解阶段。”
她想起他第一次忘记她的生日。她准备了蛋糕,等到深夜十二点,他才醉醺醺地回来,说“今天什么日子?”。她笑着说“没事”,然后一个人吃完了整个蛋糕。
她想起他应酬喝醉,她凌晨三点去接,他吐了她一身。她默默清理,给他换衣服、喂醒酒汤,他睡着后抱着她喊“薇薇”。她僵了一整夜,第二天却还是笑着问“头还疼吗”。
她想起无数个深夜,她等他回家,从期待到焦虑,最后变成麻木。她学会了自己吃饭,自己看电影,自己过周末。她以为这是“独立”,现在才知道,这只是“不被需要”。
手机震动,是陆执发来的消息:「苏晚,我们谈谈。」
苏晚睁开眼,看着那条消息。没有称呼,没有道歉,依旧是命令式的口吻。
她点开他的头像,进入聊天设置,手指悬在“删除联系人”上方。
四年前她舍不得,哪怕他那样伤她,她还是存着侥幸:万一他回头呢?万一他看到我的好呢?
现在她知道,没有万一。
有些人,从始至终,就没把她放在眼里。
她按下了“删除”。
系统提示:“你将不再收到对方的消息”。
然后是微信,拉黑。
电话,拉黑。
所有社交软件,全部拉黑。
做完这一切,苏晚站起身,走到窗边。夜幕降临,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的星辰。
她忽然觉得轻松。
那种压在心口七年的大石,终于被搬开了。虽然留下了深深的凹痕,虽然还会疼,但至少,呼吸畅快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江玥:「姐妹,听说你今天手撕林薇薇了?牛逼啊!陆执什么反应?」
苏晚笑了笑,回复:「拉黑了。」
江玥秒回三个感叹号:「!!!!终于!!!等你这句话等了七年!!!今晚必须庆祝,我请你吃大餐!」
「好。」
「对了,」江玥又发来一条,「我这边有个机会,华东区新项目缺个副总监,我跟老大推荐了你。薪资比现在高50%,就是得经常出差,你考虑一下?」
苏晚盯着那条消息,心脏忽然跳得快了些。
华东区副总监。薪资翻倍。经常出差——意味着可以离开这座城市,离开所有关于陆执的记忆。
她回复:「资料发我看看。」
「这就发!姐妹,抓住机会,事业才是咱们女人最好的护肤品!」
苏晚放下手机,走到浴室。镜子里的人眼睛有点红,但眼神很亮。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扑脸,然后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苏晚,”她轻声说,“从今天起,你要为自己活。”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陆执回来了。
苏晚走出浴室,看见他站在玄关,脸色很难看。他显然已经发现被拉黑了,眼睛里布满红血丝。
“苏晚,”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把我拉黑了?”
“嗯。”苏晚平静地应了一声,走向卧室。
陆执追过来,抓住她的手腕:“为什么?”
他的手很用力,捏得苏晚生疼。但她没有挣开,只是抬眼看他:“陆执,你觉得是为什么?”
“因为林薇薇?”陆执的语气急躁起来,“我已经跟她说了,以后不再联系。苏晚,我承认我以前做得不好,但我可以改……”
“你改不了。”苏晚打断他,“或者说,你不是改不了,你只是不想为我改。”
她甩开他的手,后退一步,拉开距离:“陆执,我们在一起四年,你记不住我的过敏,记不住我的生日,记不住我恐高。但你记得林薇薇喜欢什么颜色的花,记得她怕黑,记得她所有的小习惯——哪怕你们分手四年了。”
陆执的脸色白了。
“不是的,”他试图辩解,“我只是……”
“你只是不够爱我。”苏晚替他说完了,“或者说,你根本不爱我。你只是习惯了我的陪伴,习惯了我对你的好,习惯了有个人在原地等你——不管你去哪里,和谁在一起,只要回头,我就在。”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但现在,我不想再等你了。”
陆执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看着她,这个他以为永远不会离开的女人,此刻站在他面前,眼神决绝得像要斩断所有联系。
“苏晚,”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别这样……我们好好谈谈,我可以解释……”
“不用解释。”苏晚摇摇头,“陆执,我累了。七年了,我真的累了。”
她转身走进卧室,开始收拾东西。衣服、护肤品、书、笔记本……她收得很慢,但很坚定。
陆执站在门口,看着她把东西一件件装进行李箱,终于慌了。
“你要去哪?”他冲进来,按住行李箱的盖子,“苏晚,你别走……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语无伦次,眼眶红了:“我不该忽视你,不该记不住你的喜好,不该维护林薇薇……你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好不好?”
苏晚停下动作,抬头看他。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陆执哭。骄傲的、漫不经心的陆执,此刻红着眼眶,声音哽咽,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若是从前,她会心软,会抱住他,会说“没关系”。
但现在,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然后轻轻拨开他的手。
“陆执,”她说,“有些机会,一旦错过,就没有了。”
她拉上行李箱的拉链,起身,拖着箱子往外走。陆执想拦,却被她一个眼神制止了。
“别让我恨你。”苏晚说。
陆执僵在原地。
苏晚走到玄关,换鞋,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她住了四年的地方——有她精心挑选的窗帘,有她养了三年终于开花的绿萝,有她为陆执准备的专属拖鞋。
现在,她要走了。
“钥匙我放在鞋柜上了。”苏晚说,“房租交到下个月底,你可以继续住,或者退租都行。”
她拉开门,顿了顿,最后说了一句:
“再见,陆执。”
门关上了。
陆执站在原地,听着电梯下行的声音,听着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听着苏晚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楼道里。
他慢慢蹲下身,双手抱住头。
房间里还残留着苏晚的气息——她常用的洗发水香味,她放在茶几上的护手霜,冰箱里她做的、还没吃完的酱菜。
一切都还在,只是人走了。
陆执忽然想起很多细节:苏晚总在他熬夜时默默递上一杯热牛奶;苏晚会在他应酬回来时准备好温水;苏晚记得他所有衣服的尺码,每次换季都提前整理好衣柜;苏晚甚至知道他父母喜欢什么,每次节日都替他准备好礼物……
他曾经觉得这些理所当然。
现在才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有义务对另一个人好。
那些他忽视的、践踏的、视为理所当然的好,是一个女孩用了七年时间,一点一点攒起来的真心。
而现在,她收回了。
连本带利,一点都不剩。
窗外的夜色深了,霓虹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陆执坐在地板上,摸出烟盒,却发现已经空了。他烦躁地把烟盒捏扁,扔出去。
烟盒撞在墙上,弹回来,滚到他脚边。
像极了被丢弃的,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