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生物钟准时将苏晚唤醒。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看了三秒。过去四年，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摸手机，看陆执有没有发消息——哪怕只是“早安”两个字，都能让她高兴一整天。

但今天，她没有碰手机。

起身，洗漱，化妆。镜子里的人眼下仍有倦色，但涂上口红、描好眉形后，整张脸透出一种干净的利落。苏晚选了一件浅灰色西装外套，内搭白色丝质衬衫，下身是剪裁合体的九分裤。这是她上个月买的，标签还没拆，当时想的是“陆执说我穿裙子好看”，所以一直挂在衣柜里。

现在她穿上了，不是为取悦谁，只是因为：她想穿。

走出卧室时，陆执已经坐在餐桌旁。他穿了件黑色T恤，头发有些乱，显然刚起床。桌上摆着外卖袋，他正在拆包装。

“醒了？”陆执抬头看她，眼神里有种刻意表现的温和，“买了蟹粉包，你最爱吃的。”

苏晚的脚步顿了顿。

她看着那个印着“鼎泰丰”logo的纸袋，看着陆执将小笼包仔细地夹到碟子里，甚至笨拙地摆好了醋碟——这不像他，陆执从来不是会做这些琐事的人。

“特意给你买的。”陆执把碟子推到她面前，补充了一句。

若是从前，苏晚会感动得眼眶发红。她会想“他其实是在乎我的”，会把这顿早餐拍照发朋友圈（虽然陆执从不点赞），会一整天都心情雀跃。

但此刻，苏晚只是平静地看着那碟蟹粉包，然后抬眼，直视陆执：“我海鲜过敏，你从来没记住过。”

空气凝固了。

陆执夹包子的筷子停在半空。他脸上那点刻意堆出来的温和，瞬间碎裂，露出底下真实的茫然和……一丝被戳穿的狼狈。

“我……”他张了张嘴。

“蟹粉包里有蟹肉，我吃了会起疹子，严重的话要送医院。”苏晚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指责，只是在陈述事实，“四年前我们第一次约会，我点了虾饺，吃完进了急诊。你在医院陪了我三个小时，一直问我‘你怎么不早说’。”

她顿了顿，看着陆执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后来你道歉了，说以后一定记住。但第二个月我生日，你带我去吃海鲜自助，说‘这家很新鲜’。”

陆执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他想起来了。模糊的记忆碎片拼凑起来——苏晚确实说过过敏，医院那晚他确实不耐烦，海鲜自助那次她全程只吃了沙拉和水果，回家后手臂起了红疹，她默默涂药，没有抱怨。

而他，完全没注意到。

“我不是……”陆执试图辩解，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苏晚已经转身进了厨房。她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吐司，熟练地开火、煎蛋、烤面包。厨房里很快飘起食物的香气，是她自己做的、安全的、符合她口味的早餐。

陆执坐在餐桌旁，看着那碟渐渐冷掉的蟹粉包，忽然觉得刺眼。

他抓起纸袋，起身想扔掉，苏晚却端着盘子走出来，在他对面坐下。盘子里是金黄的煎蛋、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还有一杯温牛奶。

“你……”陆执看着她平静进食的样子，心里那股烦躁又涌上来，“苏晚，我们谈谈。”

“谈什么？”苏晚头也不抬。

“你最近到底怎么了？”陆执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就因为我不记得你过敏，你就这样？至于吗？”

“至于。”

苏晚放下叉子，抬眼看他。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她脸上，让她眼底的情绪一览无余——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透彻的平静。

“陆执，这不是第一次了。”她慢慢说，“你不记得我对芒果过敏，生日蛋糕买了芒果千层；你不记得我生理期会痛，冰箱里永远没有红糖；你不记得我恐高，去年非要带我去蹦极，说我‘太矫情’。”

她每说一句，陆执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事，我从前觉得是小事。”苏晚的声音很轻，“我告诉自己，你工作忙，你粗心，你不是故意的。我迁就你，我委屈自己，我甚至帮你找借口——‘他其实对我好，只是不擅长表达’。”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自嘲：“但我现在不想再这样了。”

陆执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了一把。他看着她，这个陪伴了他七年的女人，此刻坐在他对面，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残忍的话。

“苏晚，”他声音沙哑，“我……”

“你不用道歉。”苏晚打断他，“道歉改变不了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从今天开始，我不打算再迁就你了。”

她说完，继续吃早餐。姿态从容，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提起的天气。

陆执却僵在原地。他看着她细嚼慢咽的样子，看着她垂眸时睫毛的弧度，看着她握着玻璃杯的手指——那双手曾经无数次为他整理衣领、煮醒酒汤、在他醉酒后轻轻拍他的背。

现在，那双手稳稳地握着杯子，没有一丝颤抖。

“你……”陆执喉结滚动，“你是不是还在因为林薇薇生气？我跟她真的没什么，她这次回国就是聚聚，你如果不喜欢，我不去就是了。”

又是这样。把问题归结为“吃醋”“闹脾气”，仿佛她的所有情绪，都源于对另一个女人的嫉妒。

苏晚喝完最后一口牛奶，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她站起身，走到陆执面前。

陆执下意识抬手，想像从前那样揉揉她的头发——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每次苏晚都会温顺地低下头，像只被安抚的小动物。

但这次，他的手刚抬到一半，苏晚就后退了一步。

动作不大，却足够明确。

陆执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缩。他看着苏晚，眼神从错愕到慌乱：“苏晚……”

“我要迟到了。”苏晚避开他的视线，拿起沙发上的包和外套，“晚上不用等我，可能要加班。”

她走到玄关换鞋，陆执追过来：“我送你。”

“不用，地铁更方便。”苏晚拉开门，顿了顿，回头看他，“还有，陆执。”

“嗯？”

“以后不用特意给我买早餐。”她笑了笑，那笑容礼貌而疏离，“我习惯自己做。”

门关上了。

陆执站在空荡的玄关，听着电梯下行的声音，忽然一拳砸在墙上。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公寓里回荡，手背传来刺痛，但他浑然不觉。

他转身冲回餐桌，抓起那碟冷掉的蟹粉包，狠狠摔进垃圾桶。瓷碟碎裂的声音刺耳，包子滚了一地。

他喘着粗气，看着满地狼藉，然后慢慢蹲下身，双手捂住脸。

不对。

全都不对。

苏晚不该是这样的。她应该温顺，应该听话，应该因为他一点小小的“示好”就欣喜若狂。她应该永远在那里，永远以他为中心，永远不需要他费心去猜、去哄、去记住那些琐碎的细节。

可是现在，她走了。没有争吵，没有哭闹，只是平静地、彻底地，把他推开了。

手机震动，是林薇薇发来的消息：「阿执，下周末的聚会地点定啦，在老地方，你一定得来哦~」

后面跟着一个可爱的表情包。

从前陆执会立刻回复“好”，甚至主动问“要不要我去接你”。林薇薇是他的白月光，是他青春里最耀眼的存在，哪怕分手四年，他依然习惯性地关注她、照顾她。

但现在，他看着那条消息，第一次感到烦躁。

他按灭屏幕，没有回复。

走到阳台，陆执习惯性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咬在嘴里。打火机按了好几次，火苗颤抖着，终于点燃。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呛进肺里，带来短暂的麻痹。

低头时，他看见楼下苏晚的身影。

她正走出小区，米色西装外套在清晨的光线里很显眼。她没有回头，没有像从前那样仰头看看他所在的楼层，只是径直走向地铁站，步伐坚定，脊背挺直。

风吹起她的长发，她随手捋到耳后，动作利落。

陆执忽然想起，苏晚其实一直很优秀。大学时她是系里前三，毕业进了知名企业，工作能力突出。只是这四年，她为了迁就他的时间、他的喜好、他的事业，放弃了很多机会——包括一次外派晋升，因为他一句“异地太麻烦，别去了”。

她真的去了吗？陆执努力回忆，却只记得自己当时很不耐烦，说了句“随你”，然后转身去接林薇薇打来的越洋电话。

烟烧到指尖，烫得他猛地松手。烟蒂掉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

陆执看着那点猩红慢慢熄灭，忽然有种预感：

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而此刻的苏晚，正站在地铁拥挤的车厢里。

她握着扶手，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广告牌，心里异常平静。没有难过，没有委屈，甚至没有“我终于说出来了”的畅快。

只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坦然。

手机震动，是江玥发来的消息：「昨晚战况如何？陆大少爷有没有跪地求饶？」

苏晚笑了笑，回复：「没有跪地，但确实慌了。」

江玥秒回：「干得漂亮！姐妹早就说，那种狗男人不值得！今晚出来喝酒庆祝？」

「加班，改天。」

「行吧，那你加油。记住，男人如衣服，事业才是永久的漂亮脸蛋！」

苏晚收起手机，抬头看着车厢玻璃上映出的自己。妆容精致，衣着得体，眼神清澈——不再是那个围着陆执转、眼里只有爱情的苏晚。

她忽然想起四年前，林薇薇和陆执分手后，她独自去了摩洛哥。

那是她人生中最灰暗的时期——暗恋三年，以为终于等来曙光，却被陆执醉酒后一句“要是薇薇像你这么懂事就好了”彻底击碎。她在撒哈拉的星空下哭了整夜，然后告诉自己：苏晚，你要爱自己。

她做到了吗？好像没有。回国后陆执一句“我们试试”，她就又陷进去了，甚至陷得更深。

但现在，她好像终于醒了。

地铁到站，苏晚随着人流走出车厢。晨光洒进站厅，她眯了眯眼，然后迈开脚步，走向写字楼。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像某种宣告。

宣告着，那个卑微的、讨好的、为爱失去自我的苏晚，已经死在了昨夜的风里。

而活下来的这个，要开始为自己而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