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一点十七分，苏晚终于合上笔记本电脑。
办公室里只剩下她头顶这盏孤零零的灯，窗外CBD的霓虹早已熄灭大半。她揉着发疼的太阳穴，指尖在冰凉的桌面上停顿——微信图标右上角有个红色的“1”。
点开，置顶联系人“陆执”的头像旁，显示着一条七小时前的消息。
「晚上有个饭局，不用等我吃饭。」
发送时间：晚上六点零三分。
苏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整整一分钟。换作从前，她会在三分钟内回复“好的少喝点酒”，然后点开外卖软件，犹豫是点他爱吃的日料还是自己凑合一碗粥。等他回家时，她会提前温好醒酒汤，坐在客厅假装看书，其实耳朵竖着听楼道里的脚步声。
但今天，从早晨九点踏进公司到现在，整整十六个小时，她沉浸在季度汇报方案里，修改数据、调整图表、准备答辩稿——她没有想起陆执。
一次都没有。
直到此刻看见这条消息，那种迟滞的、近乎陌生的感觉才漫上来。不是担心，不是失落，甚至不是习惯性的“我该回复什么”的焦虑。
而是一种空茫的疲惫。
苏晚关掉对话框，没有回复。她收拾好背包，关灯，走进电梯。镜面电梯壁映出她二十九岁的脸——妆容已经斑驳，眼下有遮不住的黑青，米白色衬衫领口微微发皱。但她站得很直，没有像从前加班后那样垮着肩膀，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苏晚走出写字楼，下意识拢了拢外套，目光却在触及路边那辆熟悉的黑色越野车时，骤然顿住。
陆执倚在车门边抽烟。
昏黄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脚下散落着七八个烟头，猩红的光点在夜色里明明灭灭。他穿着那件她买的深灰色羊绒开衫——去年生日礼物，标签是她亲手剪的——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紧实的小臂。
看见苏晚出来，他抬眼看过来，眼神里有种罕见的、苏晚说不清的情绪。不是不耐烦，不是敷衍，而是一种……探究？
“怎么这么晚？”陆执掐灭烟头，声音因为抽烟有些沙哑。
苏晚走到车边，目光扫过满地烟头。换作从前，她会皱起眉，轻声说“少抽点，对身体不好”，然后弯腰捡起烟头扔进垃圾桶。她会记得他最近咳嗽，记得他上个月体检报告里的肺结节提示。
但今天，那些话在舌尖滚了一圈，最终咽了回去。
“项目收尾。”她简短回答，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陆执愣了一下。他站在原地，看着苏晚自顾自系好安全带，侧脸在车内灯光下显得格外平静——没有笑容，没有“你等了多久”的询问，甚至没有看他。
他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引擎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吃饭了吗？”陆执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自然的温和。这不像他，他从来不是会主动关怀的人，更多时候是苏晚小心翼翼地问“你饿不饿，我给你煮面”。
“吃过了。”苏晚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又是简短的回应。陆执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瞬。他透过后视镜瞥她，苏晚闭着眼假寐，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今天涂的口红是豆沙色，很温柔的颜色，但嘴角抿着的弧度却显得疏离。
车内陷入诡异的安静。
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苏晚会主动找话题，会问他饭局怎么样、喝了多少酒、有没有遇到有趣的事。她会把他随口说的每句话都记在心里，第二天早餐时突然提起“你昨天说想吃的蟹粉包，我买了”，眼睛亮晶晶的，等着他一句敷衍的“嗯”。
陆执忽然有些不自在。他清了清嗓子：“下周末林薇薇回国，几个老朋友聚聚，你也一起来？”
林薇薇。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苏晚麻木的神经末梢。她睁开眼，看向陆执的侧脸。他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语气随意，仿佛在说“明天天气不错”。
四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陆执接到林薇薇分手的越洋电话。他喝得烂醉，抱着苏晚哭，说“她不要我了”。苏晚守了他一整夜，听他一遍遍喊“薇薇”。第二天酒醒，陆执看着蜷在沙发上睡着的苏晚，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们试试吧。”
这一试，就是四年。不，如果算上之前三年她以“好朋友”身份陪伴的日子，是整整七年。
“看情况吧，可能加班。”苏晚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陆执猛地转头看她：“你不想去？”
“只是不确定有没有时间。”苏晚重新闭上眼，“累了，想睡会儿。”
拒绝的姿态明确而不容置疑。陆执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最终化作一声压抑的呼吸。他伸手想打开音乐，指尖却在触到播放键时停住——车载歌单里全是苏晚喜欢的轻音乐，她总说这样开车不累。
他烦躁地收回手，摸向烟盒，又想起什么似的放下。
后视镜里，苏晚的呼吸均匀，像是真的睡着了。但陆执知道她没有，她睡觉时习惯微微侧向右边，而不是这样笔直地坐着。
她在躲他。
这个认知让陆执心底升起一股无名火。他踩下油门，车速加快，轮胎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嘶响。
苏晚依旧闭着眼，手指在身侧缓缓收紧。
她想起了今天下午会议室里，总监拍着她的肩膀说：“苏晚，这个方案做得漂亮，客户很满意。下季度华东区的项目，你来带队。”
同事们投来羡慕或嫉妒的目光。江玥在桌子底下偷偷对她竖大拇指。
那一刻，苏晚感受到一种久违的、炽热的充实感——不是因为陆执的认可，不是因为“我做得够好他就会多看我一眼”的卑微期待，而是纯粹因为：她做到了。
她靠自己的能力，赢得了尊重和机会。
然后她打开手机，看见陆执那条六小时前的消息。没有问她加班到几点，没有问她吃没吃饭，只是例行公事的通知：我不回来，你不用等。
像对保姆，像对下属，唯独不像对恋人。
车停在小区地下车库。陆执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他转过头，看着苏晚：“你最近怎么了？”
苏晚睁开眼，对上他的视线。车库的感应灯渐渐暗下去，黑暗中，陆执的眼睛很亮，带着审视和不解。
“什么怎么了？”她反问。
“你不对劲。”陆执语气沉了下来，“消息不回，说话冷淡，现在连林薇薇的聚会都不想去——苏晚，你在闹什么脾气？”
闹脾气。
多熟悉的措辞。从前她因为他忘记纪念日而难过，他说“别闹脾气”；她因为他和林薇薇深夜通话而不安，他说“你闹够了没有”；她因为他一次又一次的忽视而流泪，他说“怎么又闹”。
好像她的所有情绪，都是无理取闹。
感应灯彻底灭了。黑暗中，苏晚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车门：“累了，上去吧。”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陆执坐在车里，看着苏晚头也不回地走向电梯间的背影。她今天穿了双米色平底鞋，走路很轻，但脊背挺得很直。从前她总会等他，会站在电梯门口回头望，眼神温顺得像只等待主人回家的小动物。
而现在，电梯门缓缓关闭，橘黄色的光吞没了她的身影。
陆执一拳砸在方向盘上。鸣笛声尖锐地划破车库的寂静，又迅速消散。
他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咬在嘴里，打火机按了好几次才点燃。猩红的光点在他指尖颤抖，映亮他紧蹙的眉头和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不对。
苏晚不该是这样的。
他习惯了她的温顺，习惯了她的等待，习惯了她永远把他放在第一位。就像习惯了空气，习惯了水，习惯了推开门就有灯光和热汤——直到某天，空气变得稀薄，水温变得冰凉，灯光骤然熄灭。
他才惊觉，那些他视为理所当然的东西，原来也会消失。
烟烧到指尖，烫得陆执一哆嗦。他扔掉烟头，踩灭，推开车门。
电梯已经上去了。他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心里那股不安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而此刻的苏晚，正站在十八楼的阳台上。
她没有开灯，任凭月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冷白银辉。手机屏幕亮着，是她和陆执的聊天记录——往上翻，密密麻麻全是她的绿色气泡。
「今天下雨记得带伞」 「我给你买了新衬衫，放衣柜左边了」 「胃药在茶几抽屉里」 「晚安，早点休息」
他的回复永远简短：「嗯」「知道了」「在忙」
像一场自说自话的独角戏，她演了七年。
苏晚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留了很久，然后点开陆执的头像，进入设置，关闭了“置顶聊天”。
那个熟悉的头像，瞬间沉到了列表深处。
她放下手机，看向窗外城市的灯火。远处高架上还有车流，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河，奔向不知名的远方。
心里那个声音终于清晰起来，不再被“再等等”“他会改”“他其实对我好”的自我欺骗所掩盖：
我不爱他了。
或者说，那点残存的爱意，已经在七年的卑微付出、四年的迁就等待、无数个被忽视的瞬间里，消耗殆尽了。
风吹进来，扬起她额前的碎发。苏晚抱紧手臂，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疲惫到极致后的空茫，以及空茫深处，悄然萌芽的、属于她自己的、嶙峋的清醒。
她知道，从今晚拒绝管他抽烟、拒绝讨好回应、拒绝为林薇薇的聚会委屈自己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崩塌了。
而崩塌之后，是废墟，也是新生。
卧室门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陆执回来了。
苏晚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窗外。脚步声在身后停顿，然后陆执的声音响起，带着试探的缓和：“不睡？”
“吹吹风。”苏晚说。
陆执走到她身边，并肩站在窗前。他身上有烟味，还有酒气——看来今晚的饭局确实喝了酒。从前苏晚会立刻去煮醒酒汤，但现在，她只是静静站着，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下周末的聚会……”陆执再次提起，语气软了下来，“如果你不想去，我们就不去。”
示弱。这是陆执极少展露的姿态。
若是从前，苏晚会心软，会立刻说“没关系，我去”，会为他这点难得的体贴而欣喜若狂。
但此刻，她只是转过头，月光下，她的眼睛清澈而平静：“陆执。”
“嗯？”
“我海鲜过敏，你记得吗？”
陆执愣住了。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他张了张嘴，一时没答上来。脑海中快速闪过一些碎片——好像是有这么回事？苏晚好像不太吃海鲜？但具体是什么过敏，严重程度如何，他完全没有印象。
“我……”他试图回忆。
“不用想了。”苏晚打断他，嘴角浮起一个很浅的、近乎自嘲的笑，“四年了，你从来记不住。”
她转身走向卧室，在门口停下，没有回头：“明天早餐不用等我，我早起开会。”
门轻轻关上，落锁声清晰。
陆执一个人站在空荡的客厅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想起刚才在车上，他想碰碰苏晚的头发——像从前那样，她总会温顺地靠过来。
但今天，她避开了。
无声地，彻底地，避开了。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框微微震动。陆执摸向口袋里的烟盒，又烦躁地放下。
他第一次意识到，那个永远温顺、永远等待、永远以他为中心的苏晚，好像真的要消失了。
而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把她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