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的秋天比海城凉爽,梧桐叶开始泛黄,风里带着桂花的甜香。
苏岚在城南的老街区租下了一个店面,三十平米,临街的玻璃窗很敞亮。原来的租客开咖啡馆,留下了一些实木桌椅和绿植,稍加改造就能用。
“这里好。”陈玥绕着店面转了一圈,“离美院近,学生多,喜欢买花。”
顾屿的专业课成绩已经出来了,全省第七,稳进省美院。九月初,他办了入学手续,在学校附近租了套两居室——一间给母亲,一间给自己,还有个小书房可以改造成画室。
苏岚本来想自己租房,但陈玥死活不同意:“阿岚,咱们一起住不好吗?互相有个照应。再说,你一个人住,我不放心。”
顾屿也说:“阿姨,你就住过来吧。反正房子够大,你住主卧,我和妈住次卧。”
拗不过他们,苏岚只好搬了进去。她的行李很少,除了衣服和日用品,就带了几本相册和花店的账本。海城的房子已经挂出去了,因为急着出手,价格压得低,但苏岚不在乎——她只想尽快和过去切割。
新花店的装修很简单。苏岚保留了原来的实木地板,墙刷成淡淡的米白色,订做了几排原木花架。顾屿帮她画了招牌——“新生花店”,字体清瘦飘逸,右下角画了一枝小小的洋桔梗。
“为什么叫新生?”陈玥问。
“因为我们都重获新生。”苏岚笑着说。
十月初,花店开业。没有隆重的仪式,只是早上九点准时拉开卷帘门,在门口摆了几桶鲜花。阳光照进来,满室花香。
第一个顾客是个老太太,买了束康乃馨:“闺女,新开的店?祝生意兴隆啊。”
“谢谢阿姨。”苏岚笑着包花,还多送了两支百合。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开始了。
苏岚每天早晨七点起床,去花市进货,八点半回到店里整理花材,九点开门营业。中午陈玥会送饭过来,两人在店里的小桌子边吃边聊。下午顾客不多时,苏岚会插几束创意花束,拍照片发到社交平台上——这是顾屿教她的,说可以吸引年轻顾客。
顾屿的大学生活很忙。美院的课程排得很满,素描、色彩、构图、艺术史……但他每天傍晚都会来花店,有时候帮苏岚搬花,有时候就在角落支起画板,画店里的鲜花,画窗外的街景,画苏岚插花的侧影。
“别画我。”苏岚有些不好意思,“画花就好。”
“花和人一样美。”顾屿说着,笔下不停。
陈玥在附近的社区图书馆找了份管理员的工作,朝九晚五,清闲自在。下班后,她会去菜市场买菜,回家做饭。三个人围坐在餐桌旁,像真正的一家人。
十月中旬,江辰来了一趟省城。
他瘦了些,也结实了些,眉宇间褪去了少年的稚气,多了几分成熟。见到苏岚时,他有些局促:“妈。”
“辰辰。”苏岚的眼眶瞬间红了,“快进来。”
顾屿和陈玥识趣地去了里屋,把客厅留给他们母子。
江辰环顾这套温馨的出租屋,看到阳台上晾着的三人的衣服,看到茶几上摆着的三只水杯,眼神复杂。
“妈,你过得好吗?”
“很好。”苏岚给儿子倒水,“你呢?工作累不累?”
“不累,挺好的。”江辰喝了口水,沉默了一会儿,“爸……上诉了。”
苏岚的手顿了顿:“结果呢?”
“维持原判。”江辰说,“他认了。”
空气有些沉重。
“辰辰,”苏岚轻声说,“如果你想去看他……”
“我不去。”江辰打断她,“妈,我这次来,是想跟你说……我申请了去北方的大学,体育特长生转学,批下来了。”
苏岚愣住了:“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江辰不敢看母亲的眼睛,“北方的训练条件更好,而且……我想离开南方,换个环境。”
苏岚的心像被揪了一下。儿子要走了,去遥远的北方。
“什么时候走?”
“下周。”江辰终于抬起头,“妈,对不起……但我需要时间,需要空间……”
“我明白。”苏岚握住儿子的手,“辰辰,妈妈不拦你。你想飞多远就飞多远,但记住,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江辰的眼圈红了:“妈,你和顾屿……”
“我们现在是家人。”苏岚坦诚地说,“辰辰,妈妈不要求你接受,只希望你能理解。顾屿他……对我很好。”
“我知道。”江辰低下头,“这几个月我想了很多。爸对不起你,对不起顾叔叔一家。而顾屿……他至少是真心对你好。”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妈,只要你觉得幸福,我就……我就祝福你。”
苏岚的眼泪掉下来,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江辰走的时候,顾屿送他到楼下。两个曾经的兄弟站在秋风中,一时无言。
“好好照顾我妈。”江辰先开口。
“我会的。”顾屿郑重承诺。
“如果有一天你让她伤心了,我不会放过你。”
“不会有那一天。”
江辰看着顾屿,看了很久,最终伸出手:“保重。”
顾屿握住他的手:“保重。”
两个年轻人的手握在一起,曾经的裂痕尚未完全弥合,但至少,不再是敌人。
江辰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阳台。苏岚站在那里,朝他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然后钻进出租车。
车子驶远,消失在街角。
苏岚站在阳台上,久久没有动。顾屿上楼来,轻轻揽住她的肩:“阿姨,江辰长大了,会照顾好自己的。”
“我知道。”苏岚靠在他肩上,“只是舍不得。”
“他会回来看你的。”
“嗯。”
秋风拂过,带来远处烤红薯的香气。省城的夜晚灯火璀璨,车流如织。
这是一个全新的城市,一段全新的生活。
十一月初,花店的生意渐渐上了轨道。苏岚的手艺好,价格公道,加上顾屿帮她运营的社交媒体账号吸引了不少年轻顾客,月底一算账,居然小有盈利。
陈玥很开心,买了蛋糕庆祝:“阿岚,我就说你能行!”
“是我们都能行。”苏岚切蛋糕,给每人分了一块。
顾屿吃着蛋糕,忽然说:“阿姨,周末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又保密?”苏岚笑了。
“这次不保密。”少年眨眨眼,“是美院的后山,这个季节枫叶红了,很美。我想去写生,你陪我去好不好?”
苏岚看着少年期待的眼神,点了点头:“好。”
周末天气很好,秋高气爽。美院的后山果然很美,枫树层层叠叠,红得像燃烧的火焰。顾屿支起画架,苏岚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看他在画布上涂抹色彩。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少年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画画时很专注,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沉静的气场。
苏岚忽然想起在海城的时候,那个总是沉默跟在母亲身后的少年。五年时间,他经历了父亲的惨死、母亲的崩溃、漫长的调查、痛苦的真相……然后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坚韧、沉稳、有担当。
“阿姨,”顾屿忽然开口,眼睛还看着画布,“有句话,我一直想正式跟你说。”
苏岚的心跳漏了一拍。
顾屿放下画笔,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阿姨,我喜欢你。不是晚辈对长辈的喜欢,是男人对女人的喜欢。”
秋风吹过,枫叶簌簌落下。
“我知道我们差了二十一岁,我知道这不合世俗,我知道辰辰可能永远无法接受。”顾屿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但我还是想说,苏岚,我喜欢你。从十六岁开始,就喜欢你。我想照顾你,想陪着你,想看你每天都开心。”
苏岚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小屿,我……”
“你不用马上回答。”顾屿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她,“阿姨,我知道你需要时间。我可以等,等多久都可以。只是……我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意。”
少年的眼睛很亮,像盛满了整个秋天的阳光。
苏岚看着他,看着这个从男孩长成男人的少年,看着这个在她最艰难时刻始终陪在身边的孩子,心里涌起汹涌的情感。
是感动,是感激,是依赖,还是……爱?
她分不清。
但她知道,她愿意和他在一起,愿意和他一起面对未来的风风雨雨。
“小屿,”她轻声说,“给我一点时间。等花店稳定了,等我们都真正安顿下来了……我们再谈,好吗?”
顾屿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落进了星星:“好,我等你。”
他站起身,朝她伸出手。苏岚犹豫了一下,把手放进他的掌心。
少年的手温暖干燥,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
枫叶还在飘落,红得像一场盛大的祝福。
远处传来美院上课的钟声,悠长而清澈。
新的生活,真的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