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下午,李警官亲自来了花店。
他穿着便服,看起来像个普通顾客。进店后,他低声对苏岚说:“江涛已经被控制,正在办理引渡手续。预计一周内能押解回国。”
苏岚正在修剪玫瑰的手一顿,剪刀差点划破手指。
“真的?”她的声音发颤。
“真的。”李警官表情严肃,“我们在他的住处搜到了更多证据——包括当年和顾明合伙生意的假账本,还有他给莉莉安转账的记录。那个孩子……确实是他亲生的,DNA比对结果已经出来了。”
苏岚闭上眼睛。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另外,”李警官顿了顿,“江涛承认了和莉莉安的关系,但对顾明的死……他一口咬定是意外。”
“证据呢?”顾屿从里间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满天星,“短信、录音、银行流水,这些还不够?”
“够立案,但定罪还需要更扎实的证据。”李警官说,“尤其是故意杀人,需要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林伯的证词很关键,但他只能证明看见两人争吵、推搡,不能证明江涛是故意杀人还是失手。”
苏岚的心沉了沉:“那怎么办?”
“我们已经联系了当年办案的民警,重新勘查现场。”李警官说,“另外,技术部门在恢复江涛的旧手机数据——他换过好几部手机,但云备份里可能还有线索。”
顾屿忽然想到什么:“李警官,我能见见江涛吗?”
苏岚和李警官都愣住了。
“屿屿,你……”苏岚想阻止。
“我想问他几个问题。”顾屿的眼神很冷静,“关于我爸,关于那些年他们一起做的事。也许……我能问出点什么。”
李警官沉吟片刻:“按规定,案件侦办期间,嫌疑人不允许见家属以外的探视者。”
“我可以作为案件相关人员申请。”顾屿说,“或者,让阿姨带我去。毕竟江涛现在名义上还是她丈夫。”
苏岚看着少年坚定的眼神,忽然明白了他的意图。顾屿不是要去吵架,也不是要去报复,他是想亲自为父亲寻找最后的真相。
“李警官,”她开口,“我能带小屿去吗?以家属身份。”
李警官犹豫了很久,最终点头:“我安排一下。但你们要有心理准备,江涛现在的情绪……可能不太稳定。”
会见安排在两天后的上午,市看守所。
苏岚一夜没睡。她试了好几套衣服,最后选了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素面朝天。她要以最清醒、最冷静的姿态,去见那个毁了她半生的男人。
顾屿穿了件灰色卫衣,牛仔裤,看起来就是个普通大学生。但紧抿的唇和深沉的眼神,泄露了他的紧张。
陈玥坚持要一起来。三人坐李警官的车去看守所,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看守所在市郊,灰色的高墙,铁门森严。办好手续后,他们在会见室等待。房间很小,中间用厚厚的玻璃隔开,两边有通话器。
苏岚坐在椅子上,手指紧紧绞在一起。顾屿站在她身边,手轻轻搭在她肩上:“阿姨,深呼吸。”
她照做了,但心跳依旧如擂鼓。
门开了。
江涛戴着手铐,在两个民警的押送下走进来。他穿着看守所的橙色马甲,胡子拉碴,眼袋很深,看起来老了十岁。但看见苏岚时,他的眼睛里依然闪过一丝光亮。
“岚岚……”他坐下,拿起通话器。
苏岚也拿起通话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还好吗?”江涛先开口,声音沙哑,“辰辰呢?”
“他很好。”苏岚的声音很冷,“江涛,我今天来,不是来叙旧的。”
江涛的脸色变了变:“岚岚,我知道你恨我。但莉莉安的事……是我一时糊涂。你原谅我,等我出去,我们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苏岚笑了,笑声里全是嘲讽,“江涛,你还想骗我到什么时候?那个孩子两岁半了,你告诉我这是一时糊涂?”
江涛哑口无言。
“我今天来,是想问你顾明的事。”苏岚盯着他,“五年前七月三号晚上,你约他去礁石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江涛的脸色瞬间惨白:“顾明……是意外。岚岚,你听谁胡说八道——”
“顾明手机里有短信草稿。”苏岚打断他,「江涛让我深夜去礁石区谈事,感觉不对劲。」江涛,他预感到了危险,但他还是去了,因为你是他兄弟!”
“我没有……”江涛开始慌乱,“我们确实约了谈生意,但后来吵起来……他自己失足掉下去的……”
“林伯看见了。”顾屿突然开口,拿起苏岚旁边的通话器,“看见你推他。”
江涛猛地抬头,这才注意到玻璃那边的少年。他瞪大眼睛:“顾屿?你……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替我爸爸要个说法。”顾屿的声音很平静,却像冰锥一样刺人,“江叔,这五年,我一直在查。我爸和你的账本,你海外账户的钱,还有你这些年逍遥法外的生活……我都查清楚了。”
江涛的脸色由白转青:“屿屿,你还小,不懂……”
“我十九岁了,什么都懂。”顾屿一字一句地说,“我懂你为了钱可以杀兄弟,懂你为了私欲可以背叛家庭,懂你为了脱罪可以撒谎五年。江叔,我今天来,只想听你一句真话——我爸临死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会见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江涛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许久,他才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是……是我推的。但我不是故意的!我们吵起来,他骂我黑心,说要报警……我气急了推了他一把……谁知道后面是悬崖……”
终于承认了。
苏岚捂住嘴,眼泪涌上来。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丈夫承认杀人,那种冲击依然巨大。
顾屿的手在身侧握成拳,青筋暴起。但他强迫自己冷静:“然后呢?你就看着他掉下去?”
“我……我想救的……”江涛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浪太大……我够不到……”
“所以你跑了。”顾屿替他说完,“跑回家,洗掉身上的泥沙,第二天装成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参加搜救。江叔,你真厉害,演了五年好兄弟、好丈夫、好爸爸。”
每个字都像鞭子,抽在江涛身上。他崩溃了,趴在桌上痛哭:“对不起……岚岚对不起……屿屿对不起……我后悔了……这五年我每天都在做噩梦……”
“你的噩梦有顾叔叔的命重要吗?”顾屿冷冷地问,“有我妈守寡五年重要吗?有阿姨独守空房十年重要吗?”
江涛无法回答,只能哭。
苏岚擦干眼泪,拿起通话器:“江涛,我们夫妻一场,今天我来,是做个了断。等你判决下来,我会申请离婚。以后,你和我,和辰辰,再无关系。”
“岚岚,不要……”江涛抬起头,满脸是泪,“辰辰是我儿子……”
“你不配做他父亲。”苏岚的声音很冷,冷得她自己都陌生,“江涛,余生你就在监狱里赎罪吧。至于莉莉安和孩子……你好自为之。”
她放下通话器,站起身。腿有些软,顾屿立刻扶住她。
“我们走吧。”苏岚说。
“岚岚!”江涛在那边拍打玻璃,“岚岚我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岚岚!”
民警上前按住他。会见室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那个男人的哭喊。
走出看守所,阳光刺眼。苏岚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青草和尘土的味道,还有自由的气息。
陈玥等在车里,看见他们出来,赶紧迎上来:“怎么样?”
“他承认了。”顾屿简短地说。
陈玥捂住嘴,眼泪瞬间涌出。五年了,她终于等到了这句承认。
苏岚抱住她:“阿玥,顾明可以安息了。”
两个女人抱头痛哭。这一次,是解脱的眼泪。
回程的路上,李警官说:“有了这份口供,加上其他证据,故意杀人罪基本可以定了。经济犯罪那边,涉案金额一百多万,数罪并罚,刑期不会短。”
苏岚点点头:“谢谢李警官。”
“应该的。”李警官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苏女士,接下来就是诉讼阶段。你们可能需要请律师,出庭作证……”
“我们准备好了。”苏岚说。
车子驶回海滨大道。熟悉的风景掠过车窗——沙滩、棕榈树、卖海鲜的小摊、嬉笑打闹的游客。
生活还在继续,但有些人的生活,已经彻底改变。
晚上,江辰回家了。
苏岚把会见的情况告诉了他。少年沉默地听着,拳头捏得死紧。
“辰辰,”苏岚轻声说,“如果你想去看他……”
“我不去。”江辰打断母亲,声音嘶哑,“我没有这样的爸爸。”
“但他毕竟……”
“妈,你别替他说话了。”江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他杀了顾叔叔,毁了顾屿的家,也毁了我们的家。我恨他。”
苏岚看着儿子痛苦的表情,心如刀绞。她知道,江辰需要时间消化,也许需要很多年。
“辰辰,暑假还有一个月,你有什么打算?”
“我想去打工。”江辰说,“朋友介绍了个健身教练的兼职,在省城。我明天就过去。”
“这么急?”
“我需要离开这里。”江辰站起来,“妈,等我调整好了,我会回来的。但现在……我没办法面对。”
苏岚理解地点头:“好。注意安全,经常打电话。”
江辰走到门口,又停住:“妈,顾屿他……对你好吗?”
苏岚愣了愣:“他很好。”
“那就好。”江辰的声音很轻,“至少,有人真心对你好。”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
苏岚站在客厅里,听着儿子下楼的脚步声,眼泪无声滑落。
这一夜,她独自坐在阳台上,看了一整夜的海。
潮起潮落,月升月沉。人生也如此,有高潮有低谷,有得到有失去。
但太阳总会升起,新的一天总会到来。
凌晨五点,天边泛起鱼肚白。苏岚起身,准备去花店。
手机响了,是顾屿发来的信息:「阿姨,我在楼下。今天陪你开档。」
她走到窗边往下看。少年站在晨曦中,抬头朝她挥手,笑容干净温暖。
苏岚也笑了。
她回信息:「好。等我。」
然后换衣服,梳头发,涂口红。镜子里的女人眼睛红肿,但眼神明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新的生活,也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