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周,时间像被拉长的橡皮筋,缓慢而煎熬。
苏岚照常经营花店,每天清晨开门,傍晚打烊。她给客户包花束时,手指依然灵巧,笑容依然温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夜里她常常失眠,盯着天花板到天亮。手机放在枕边,生怕错过李警官的电话。有几次半夜惊醒,一身冷汗,梦见江涛回国找她算账,面目狰狞。
陈玥的状态也不太好。真相揭开后,压抑五年的情绪反而更加汹涌。她开始频繁做噩梦,梦见顾明浑身湿透地站在床前,一句话不说,只是看着她。顾屿不得不搬回主卧打地铺,夜里守着母亲。
唯一镇定的是顾屿。他每天早晨陪母亲散步,白天去画室准备艺考作品,傍晚来花店帮苏岚收拾。少年像一棵迅速成长的树,在风雨中稳稳扎根。
一周后,李警官打来电话,说手机的技术鉴定结果出来了:那条短信确实是五年前七月三日晚十点四十七分编辑,且没有发送记录。手机也没有人为损坏的痕迹,符合溺水后的自然损坏特征。
“这是一个重大突破。”李警官在电话里说,“我们已经通过国际刑警组织,向江涛所在国发出了协查请求。但那边司法程序比较慢,需要时间。”
“他会不会逃跑?”苏岚问。
“我们在监控他的出入境记录,一旦有异常会立刻采取措施。”李警官顿了顿,“苏女士,你那边还好吗?江涛有没有联系你?”
“没有。”苏岚说,“他上次打电话还是两周前。”
“如果他联系你,尽量保持正常,不要打草惊蛇。同时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好的。”
挂了电话,苏岚站在花店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海滨大道永远热闹,游客举着冰淇淋拍照,情侣手牵手散步,孩子的笑声清脆明亮。
世界依然在正常运转,仿佛只有她的生活天翻地覆。
“阿姨。”顾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苏岚回头。少年抱着一大束满天星走进来,额上有细密的汗珠:“路过花市看到这个,很新鲜,就买来了。”
“谢谢。”苏岚接过花,“多少钱?我给你。”
“不用。”顾屿转身去拿花瓶,“阿姨,李警官来电话了?”
“嗯。”苏岚简单说了情况。
顾屿插花的动作顿了顿:“比预想的慢。”
“跨国案件,急不来。”苏岚反而安慰他,“倒是你,艺考作品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顾屿说,“我想画海。”
“海?”
“嗯,夜晚的海。”少年抬头看她,眼神温柔,“有月光,有灯塔,有等待归航的人。”
苏岚心头一动。她知道顾屿在画什么——在画这些年的守望,在画母亲等待父亲,在画她等待江涛,也在画他自己等待一个答案。
“什么时候考试?”
“下个月。”顾屿插好最后一支花,退后一步看效果,“阿姨,等考完了,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哪里?”
“暂时保密。”少年笑了,露出两颗虎牙,难得显出这个年龄该有的稚气。
苏岚也笑了:“好。”
两人开始整理下午要送的花束订单。顾屿负责写卡片,他的字很好看,清瘦有力。苏岚包花,手指翻飞间,玫瑰、百合、洋桔梗在彩色包装纸中绽放。
配合默契,像合作多年的搭档。
傍晚时分,最后一束花被取走。顾屿准备回家,苏岚叫住他:“小屿,晚上……要不要留下来吃饭?”
少年愣住了。
这是两周来,苏岚第一次主动邀请。
“我妈她……”
“叫阿玥一起来。”苏岚说,“我煲了汤,一个人喝不完。”
顾屿的眼睛亮起来:“好,我回去接她。”
六点半,三个人坐在苏岚家的餐桌旁。简单的三菜一汤:清蒸鱼、蒜蓉空心菜、番茄炒蛋,还有一锅莲藕排骨汤。
陈玥喝了一口汤,眼圈就红了:“阿岚,还是你煲的汤好喝。”
“喜欢就多喝点。”苏岚给她盛了满满一碗。
餐桌上的气氛有些微妙。三个人都小心翼翼地避开敏感话题,聊着无关紧要的事——天气、花市行情、顾屿的艺考、江辰在学校的情况。
说到江辰,苏岚叹了口气:“他这周都没回家。”
“给他点时间。”陈玥轻声说,“这孩子心里苦。”
“我知道。”苏岚放下筷子,“阿玥,等事情了结后……我想把房子卖了。”
陈玥和顾屿都抬起头。
“为什么?”陈玥问。
“这房子里太多江涛的痕迹。”苏岚环顾四周——电视墙是江涛设计的,沙发是他选的,连阳台上的盆栽都是他十年前种的,“我想换个环境,重新开始。”
顾屿眼睛一亮:“阿姨,你想去哪里?”
“还没想好。”苏岚说,“可能去省城,开个花店,租个小房子。简单一点。”
“那我跟你一起去。”陈玥脱口而出。
苏岚看着她:“阿玥?”
“我也想把房子卖了。”陈玥低头拨弄碗里的米饭,“那里面……全是顾明的影子。我有时候半夜醒来,总觉得他还在书房工作……”
她的声音哽咽了。
顾屿握住母亲的手:“妈,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
“屿屿还要上大学。”陈玥擦擦眼泪,“省城美院很好,如果考上了,我们就在省城租房子,三个人一起。”
三个人。
这个说法让空气静默了几秒。
苏岚看向顾屿。少年也正看着她,眼神里有询问,有期待,还有一丝紧张。
“好。”她听见自己说,“那就三个人一起。”
顾屿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落进了星星。
饭后,顾屿主动洗碗,苏岚和陈玥在阳台上乘凉。夜幕降临,海滨小区的灯火次第亮起,远处传来广场舞的音乐声。
“阿岚,”陈玥轻声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还愿意和我做朋友。”陈玥的声音有些抖,“我知道我做了很多过分的事……瞒着你,利用辰辰……”
“都过去了。”苏岚握住她的手,“阿玥,这五年,你也苦。我们扯平了。”
两个女人并肩站着,看远处海面上渔船的灯火。那些光点明明灭灭,像散落的珍珠。
“你说,”陈玥忽然问,“顾明会怪我吗?怪我五年后才为他讨回公道?”
“不会。”苏岚肯定地说,“他会为你骄傲。为你这五年的坚强,为你不放弃的执着。”
陈玥的眼泪无声滑落。
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还有顾屿哼歌的声音。少年在唱一首老歌,调子跑得厉害,却很快乐。
“屿屿喜欢你。”陈玥说,“是真的喜欢。”
苏岚没接话。
“阿岚,我不是要逼你。”陈玥转头看着她,“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也喜欢他,不用顾虑我。你们都是我最重要的人,我希望你们幸福。”
“阿玥,我和顾屿……差了二十一岁。”
“那又怎样?”陈玥笑了,笑容里有泪光,“爱情哪有年龄限制?只要真心,只要快乐,别的都不重要。”
苏岚看着闺蜜。月光下,陈玥的眼睛很亮,有种看透世事的通透。
“我还需要时间。”苏岚最终说,“等所有事情了结,等我真正放下过去。”
“我明白。”陈玥拍拍她的手,“不急,我们有的是时间。”
顾屿洗完碗出来,看见母亲和阿姨在阳台上说话。灯光勾勒出两个女人的侧影,都瘦削,都坚韧,都在生活的风暴中挺直了脊梁。
他忽然想起一幅名画——《暴风雨中的船只》。画里,小船在惊涛骇浪中颠簸,却始终没有倾覆,因为船上的人紧紧靠在一起。
他们现在,就是这样一艘船。
手机在这时震动。顾屿掏出来一看,是李警官发来的信息:「国际刑警组织已锁定江涛位置,预计三天内采取控制措施。请保持通讯畅通。」
少年心脏狂跳。他快步走向阳台,把手机递给苏岚。
苏岚看完信息,手开始发抖。陈玥凑过来看,也愣住了。
“要结束了。”苏岚喃喃道。
三天。七十二小时。然后,长达十年的噩梦,五年的等待,都将画上句号。
顾屿握住苏岚发抖的手:“阿姨,别怕,有我在。”
陈玥也握住她另一只手:“阿岚,我们一起面对。”
三双手握在一起,温热的力量传递着。
夜风吹过阳台,带来海潮的气息。远处灯塔的光束扫过海面,一如既往,为迷失的船只指引方向。
苏岚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好。”她说,“我们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