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整,海城市公安局经侦支队三楼。
李警官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寸头,方脸,眼神锐利。他接过顾屿递上的文件袋时,表情很严肃:“你们确定要报案?指控对象是你父亲?”他看向苏岚。
“确定。”苏岚的声音很稳,“李警官,我丈夫江涛可能涉及五年前的一起命案,以及经济犯罪。这些是证据。”
李警官打开文件袋,开始翻阅材料。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苏岚、陈玥和顾屿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
墙上的时钟滴答走着。苏岚盯着秒针,想起很多年前,她和江涛来公安局办护照。那时他们刚结婚,计划去马尔代夫度蜜月。江涛搂着她的肩,笑着对办事民警说:“我媳妇胆子小,您多关照。”
如今,她坐在公安局里,指控那个曾经说要保护她一辈子的男人。
多么讽刺。
“这些材料……”李警官抬起头,表情凝重,“如果属实,案情很严重。顾明的溺亡案当年是以意外结案的,现在要重启调查,需要走程序。”
“我们理解。”顾屿说,“李警官,关键证人林伯我们已经安排好了,随时可以配合调查。另外,江涛在非洲的住址和联系方式也附在后面了。”
李警官继续看材料,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当看到那条未发送的短信时,他深吸一口气:“这个手机,我们需要做技术鉴定。”
“可以。”顾屿说,“原件我们带来了。”
“还有这些银行流水……”李警官翻到江涛的海外账户记录,“涉及跨境资金转移,我们需要联系国际刑警组织协助。”
苏岚的心沉了沉。国际刑警,引渡程序……这意味着事情会闹得很大,可能整个海城都会知道。
“李警官,”她开口,“我有个请求。”
“你说。”
“在江涛被控制之前,能否暂时保密?我儿子……他还不知道全部真相,我需要时间跟他沟通。”
李警官看着眼前这个温婉却坚韧的女人,点了点头:“我们会尽量控制知情范围。但一旦立案,尤其是涉及命案,消息很难完全封锁。”
“我明白。”苏岚轻声说,“谢谢。”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三人配合做了详细的笔录。苏岚讲述了她和江涛的婚姻状况,陈玥回忆了顾明出事前的异常,顾屿则条理清晰地说明了五年来调查的全过程。
李警官听着,偶尔提问,脸色越来越严肃。当顾屿播放林伯的录音时,他叫来了刑侦支队的同事。
“这个案子,”刑侦支队的老赵警官听完后说,“很可能要并案处理。故意杀人加经济犯罪,性质恶劣。”
老赵五十多岁,是局里的老刑警。他看着陈玥:“顾太太,这五年,辛苦你了。”
一句“辛苦”,让陈玥的眼泪又涌上来。她咬住嘴唇,摇了摇头。
所有程序走完,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半。李警官送他们到电梯口:“材料先留在这里,我们会尽快组织专家鉴定,同时联系国际刑警组织。有进展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大概需要多久?”苏岚问。
“快的话一两周,慢的话可能要一个月。”李警官实话实说,“跨国案件,程序复杂。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电梯门关上后,苏岚靠在轿厢壁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累了?”顾屿轻声问。
“有点。”苏岚揉了揉太阳穴,“但心里……轻松了很多。”
陈玥握住她的手:“我也是。压了五年的石头,终于搬开了。”
三人走出公安局大楼。正午的阳光很烈,晒得柏油路面发软。海城的夏天总是这样,热得毫不留情。
“去吃饭吧。”顾屿说,“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茶餐厅。”
他们穿过两条街,走进一家不起眼的小店。空调开得很足,冷气扑面而来。老板娘认识顾屿,笑着打招呼:“小屿来啦?带妈妈和阿姨吃饭?”
“嗯,三位。”顾屿熟门熟路地带他们到角落的卡座。
点完菜,苏岚去洗手间。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深深的阴影,但眼神却异常清明。她洗了把脸,补了点口红。
回到座位时,听见陈玥在低声问顾屿:“你和阿岚……以后打算怎么办?”
苏岚的脚步顿住了。
顾屿沉默了几秒,才说:“等事情了结,我想跟阿姨表白。正式的那种。”
“她知道你的心思。”
“但我要明明白白告诉她,我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为了报复。”少年的声音很认真,“妈,我十九岁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陈玥叹了口气:“屿屿,这条路很难走。世俗的眼光,年龄的差距,还有辰辰那边……”
“我知道。”顾屿说,“但如果因为难就不去争取,我会后悔一辈子。妈,你当年和爸爸,不也是顶着压力在一起的吗?”
提到顾明,陈玥不说话了。
苏岚在拐角站了一会儿,才走过去。两人立刻停止了交谈。
菜上来了,虾饺、烧卖、肠粉,都是简单的茶点,却让人食欲大开。苏岚夹了一个虾饺,咬下去,鲜甜的汁水在嘴里爆开。
“好吃。”她说。
“阿姨喜欢就好。”顾屿给她倒茶,“这里的普洱不错,解腻。”
陈玥看着他们自然的互动,心里百感交集。她本该反对的,儿子和她最好的闺蜜……可经历了这么多,她忽然觉得,世俗的条条框框,在生死和真相面前,显得那么苍白可笑。
只要他们真心,只要他们快乐,又有什么关系呢?
吃到一半,苏岚的手机响了。是江辰。
她接起来:“辰辰。”
“妈,”江辰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你在哪儿?”
“在外面吃饭。怎么了?”
“我想跟你谈谈。”江辰顿了顿,“关于爸的事。”
苏岚的心提了起来:“你现在在哪儿?”
“学校宿舍。但我想回家谈。”
“好。”苏岚看了眼时间,“我大概一个小时到家。”
挂了电话,她看向陈玥和顾屿:“辰辰要跟我谈江涛的事。”
陈玥紧张起来:“他知道了?”
“可能猜到了一些。”苏岚说,“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顾屿放下筷子:“阿姨,我送你回去。”
“不用。”苏岚摇摇头,“这是我和辰辰之间的事,需要单独谈。你们吃完饭就回家休息吧,这几天都累了。”
顾屿还想说什么,被陈玥拉住了:“听阿岚的。”
结账后,三人在餐厅门口分开。苏岚打车回家,陈玥和顾屿步行回小区。
路上,陈玥问儿子:“屿屿,你真的想好了?和阿岚在一起,意味着你可能要承受很多非议。”
“我想好了。”顾屿看着前方,“妈,这五年我看着阿姨一个人撑起一个家,看着江叔一次次让她失望。我心疼她,也……爱她。不是同情,是爱。”
“她才四十岁,还很年轻,未来很长。而你会长大,会遇见更多同龄的女孩……”
“但她们都不是苏岚。”顾屿打断母亲,“妈,有些人,遇见了就是遇见了。年龄、身份、别人的看法,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陪在她身边,让她以后的日子都开心。”
陈玥停下脚步,看着儿子。十九岁的少年,眼神里有超越年龄的成熟和坚定。她忽然想起丈夫顾明当年求婚时说的话:“玥玥,我知道我比你大八岁,家里也反对。但我会用一辈子证明,我值得。”
如今,她的儿子在说类似的话。
时间真是一个轮回。
“妈支持你。”陈玥轻声说,“只要阿岚愿意,只要你们真心。”
顾屿笑了,笑容里有少年人的羞涩,也有男人的担当:“谢谢妈。”
另一边,苏岚回到家时,江辰已经在了。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低着头,手里攥着手机。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妈。”他声音沙哑。
苏岚放下包,走到儿子身边坐下:“辰辰。”
母子俩沉默了很久。空调嗡嗡作响,窗外传来知了声,尖锐又单调。
“顾屿把证据都给我看了。”江辰先开口,“爸的银行流水,那个女人的照片,还有老渔民的录音……妈,爸爸他真的……杀了顾叔叔?”
苏岚的心揪紧了。她伸手想摸儿子的头,这次江辰没有躲开。
“警方还在调查。”她尽量让声音平静,“但证据指向……是的。”
江辰的眼泪掉下来,砸在裤子上:“为什么……爸爸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钱,权,欲望。”苏岚轻轻说,“人一旦被这些东西控制,就会变成魔鬼。”
“那他和那个女人……”
“是真的。”苏岚闭了闭眼,“辰辰,你爸爸早就背叛了这个家。他在非洲有另一个女人,还有一个两岁半的儿子。”
江辰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母亲。
苏岚拿出手机,调出顾屿给她的那些照片。江辰一张张翻看,手指抖得厉害。
最后一张,是那个混血男孩的照片。大眼睛,卷睫毛,笑起来的样子……竟然有点像江辰小时候。
“他叫江涛爸爸……”江辰喃喃道,忽然崩溃大哭,“那我算什么?!妈,我们算什么?!”
苏岚抱住儿子,任由他在自己怀里痛哭。十九岁的少年,哭得像被抛弃的孩子。她拍着他的背,眼泪也无声滑落。
“辰辰,你听着。”等哭声渐歇,苏岚捧起儿子的脸,“你是我的儿子,是我这十年唯一的支撑和骄傲。你爸爸犯了错,但错在他,不在你,也不在我。我们不需要为他的错误买单。”
江辰泪眼模糊地看着母亲:“妈,你不恨他吗?”
“恨。”苏岚诚实地说,“但我更恨的是,他毁了两个家庭,毁了你顾叔叔的生命,也毁了你和顾屿的兄弟情。”
提到顾屿,江辰的表情复杂起来。
“妈,”他低声问,“你和顾屿……是真的吗?”
苏岚沉默了很久。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无数遍。
“辰辰,妈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最终说,“这十年,我很孤独。你爸爸敷衍我,冷落我,甚至在国外有了另一个家。而顾屿……他一直陪在我身边,帮我,照顾我。我知道这不对,知道这荒唐,但在知道真相的那个晚上,我……”
她说不下去了。
江辰看着她痛苦的表情,忽然意识到,这十年,他看到的母亲永远是坚强的、温柔的、无所不能的。他从未想过,母亲也会脆弱,也需要依靠。
而他作为儿子,从未给过母亲这样的依靠。
“妈,”他哽咽道,“对不起……我这几天对你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不怪你。”苏岚擦去儿子的眼泪,“是妈妈没有处理好。辰辰,妈妈不奢求你原谅,只希望你能理解……理解妈妈的孤独,和理解顾屿的真心。”
“他……对你是真心的?”
“至少现在是。”苏岚说,“未来会怎样,谁也不知道。但辰辰,妈妈四十岁了,前半生都在为别人活。以后,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江辰看着母亲。四十岁的女人,眼角有细纹,鬓边有白发,但眼神里有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那是一种挣脱束缚、找到自我的光芒。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带他去海边捡贝壳。那时她还年轻,笑得很大声,会在沙滩上跑,会把他举过头顶。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母亲不再那样笑了?
大概是从爸爸去非洲开始吧。
十年,一个女人最美好的十年,在等待和孤独中消磨。而作为儿子,他从未真正关心过母亲的内心。
“妈,”江辰深吸一口气,“我不赞成你和顾屿的关系,至少现在不赞成。但……我尊重你的选择。至于爸爸……”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冷硬:“如果他真的杀了人,那他该受到惩罚。我……不会包庇他。”
苏岚的眼泪又涌上来。她抱住儿子,抱得很紧。
“辰辰,谢谢你。”
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在客厅地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蝉鸣依旧,海风依旧。
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