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的傍晚,“听海花店”提前打烊。
卷帘门拉下一半,玻璃门上挂了“暂停营业”的牌子。店内,苏岚、陈玥和顾屿围坐在插花工作台边,台面上摊开着各种文件、照片和一部老旧的手机。
“这是当年出警记录复印件。”顾屿将几页泛黄的纸推到中间,“上面写的是‘意外溺水’,但尸检报告备注里有疑点——顾叔叔后脑有撞击伤,与礁石形状吻合,但落水姿势解释不通。”
苏岚接过报告,手指抚过那些冰冷的专业术语。五年前,她和陈玥一起认尸,一起办葬礼,一起哭得死去活来。那时她怎么也想不到,这场悲剧会和自己的丈夫有关。
“这是礁石区的现场照片。”顾屿又推过几张照片。画面里是陡峭的黑褐色礁石,海浪在下方拍打出白色泡沫,“这一片是禁区,立了警告牌。顾叔叔熟悉水性,也知道这里危险,如果没有特别原因,不会深夜独自过来。”
陈玥盯着照片,眼眶泛红:“顾明出事前那段时间,确实不对劲。他总失眠,抽烟抽得很凶,有次喝醉了跟我说‘江涛变了’……”
“怎么变的?”苏岚问。
“说江涛账目不清,一笔五十万的货款对不上。”陈玥回忆道,“顾明要查账,江涛不让,两人吵了一架。后来江涛说账没问题,是顾明细心过头了。”
苏岚想起那段时间江涛的反常。他频繁往非洲跑,说是拓展新业务,电话里总是匆匆忙忙。有一次她问他顾明的事,江涛很不耐烦:“生意上的事你别管。”
现在想来,全是破绽。
“最关键的是这个。”顾屿拿起那部旧手机,调出那条短信草稿,「江涛让我深夜去礁石区谈事,感觉不对劲。如果明早我没回来,报警。」
苏岚看着那行字,仿佛能感受到五年前那个夜晚,顾明打字时的不安。他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写下这些字?又是怎样在犹豫中,最终没有发送?
“为什么没发出来?”她问。
“手机专家说,可能是信号问题,也可能是顾叔叔临时改变了主意。”顾屿说,“但这条草稿本身,就是铁证。证明江涛约了他,证明他预感到了危险。”
陈玥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桌面上:“这个傻瓜……他要是发出来了……要是报警了……”
苏岚握住她的手。两个女人的手都在发抖,但紧紧握在一起。
“还有这个。”顾屿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银行流水单,“这是江叔海外账户的流水。顾叔叔死后三个月,有一笔二十万美元的进账,汇款方是他们在非洲合伙的公司。但那个时间段,公司根本没有大额盈利项目。”
苏岚接过单子。她对金融不懂,但看得懂数字和日期。那一串零,像无声的控诉。
“最后是人证。”顾屿调出手机里的一段录音,“我上个月找到了当年在礁石区附近夜钓的老渔民,林伯。他愿意作证。”
他按下播放键。
一个苍老的声音传出来:“……那天晚上十一点多吧,我收工晚,船开到礁石区附近,看见两个人在岸上吵架。一个高个子,一个矮一点……吵得很凶,矮的那个推了高个子一把……后来高个子掉下去了,矮的站那儿看了会儿,转身跑了……”
“能认出是谁吗?”录音里是顾屿的声音。
“太远了,看不清脸。但矮的那个穿了一件荧光色的外套,很显眼……哦对了,他跑的时候一瘸一拐的,好像右脚有点问题……”
录音结束。
苏岚闭上眼睛。江涛的右脚有旧伤,是年轻时打篮球扭的,阴雨天会疼,走路确实有点不自然。而他那件荧光黄色的冲锋衣,是她五年前给他买的生日礼物。
每一处细节都对得上。
“林伯愿意出庭吗?”她问。
“愿意,但他有顾虑。”顾屿说,“江涛在本地还有一些生意伙伴,林伯怕被报复。我承诺会安排他和他家人暂时离开海城,等案子结了再回来。”
苏岚点头:“费用我来出。需要多少?”
“大概五万。”
“我明天取给你。”苏岚毫不犹豫。
陈玥看着她:“阿岚,你真的……决定了?”
苏岚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陈玥从未见过的冷硬:“阿玥,如果江涛真的杀了顾明,那他就不只是背叛我,他是罪犯。我不能包庇罪犯,哪怕他是我丈夫。”
“那辰辰那边……”
提到儿子,苏岚的眼神软了一下,但很快又坚定起来:“辰辰已经成年了,他应该知道真相。至于他能不能接受……那是他的事。我不能因为怕伤害他,就让一个杀人犯逍遥法外。”
工作台上方的吊灯投下温暖的光,却照不亮三个人的表情。空气里有花香,也有秘密发酵的酸涩气味。
顾屿忽然开口:“阿姨,还有一件事。”
“你说。”
“我查到了江叔在非洲的那个女人。”顾屿调出手机相册,里面是十几张照片。有江涛和那个女人在餐厅吃饭的,有一起逛超市的,还有一张,是女人抱着一个两三岁混血男孩,站在一栋房子前。
“她叫莉莉安,中非混血,二十九岁。那个孩子……”顾屿顿了顿,“江叔的。”
苏岚盯着那张照片。女人很漂亮,男孩眼睛很大,睫毛卷翘。如果江涛在身边,也许会是个慈父吧——就像他曾经对江辰那样。
可惜,他的慈爱给了别的女人和孩子,留给苏岚的只有敷衍和谎言。
“孩子多大了?”她听见自己平静地问。
“两岁半。”顾屿说,“出生证明上,父亲一栏填的是江涛的中文名拼音。”
两岁半。那就是说,江涛至少在四年前就和这个女人在一起了。而他最后一次和苏岚同房,是五年前。多么讽刺。
“这些证据够吗?”苏岚问。
“加上林伯的证词,够了。”顾屿说,“但我们需要一个完整的证据链,把所有东西串联起来。另外,江叔现在人在非洲,跨国抓捕需要时间。”
“那就开始吧。”苏岚站起来,“报警,提交证据,申请引渡。”
陈玥也站起来:“阿岚,我跟你一起去。”
两个女人对视,眼里有泪光,也有一种生死与共的决绝。五年的秘密,五年的隐忍,终于到了揭开的时刻。
顾屿看着她们,忽然说:“阿姨,妈,等这件事了结后……我想带你们离开海城。”
苏岚和陈玥都愣了。
“去哪里?”陈玥问。
“哪里都行。”顾屿的目光落在苏岚脸上,“换个环境,重新开始。阿姨的花店可以开在别处,妈你也可以找份喜欢的工作。这里……太多不好的回忆了。”
苏岚心头一动。离开这座生活了四十年的小城,离开满是江涛痕迹的家,离开那些窥探和流言……听起来像是一种解脱。
但她又想到了江辰。
“辰辰怎么办?”她轻声问。
“江辰已经十九岁了。”顾屿说,“他需要时间成长,也需要空间消化。等他想通了,自然会来找我们。”
这话说得成熟得不像个十九岁少年。苏岚看着他,忽然意识到,顾屿在这些年的调查和隐忍中,早已褪去了少年的青涩,长成了一个有担当的男人。
“再说吧。”她没有立刻答应,“先处理眼前的事。”
三人开始整理证据。顾屿负责分类编号,苏岚写情况说明,陈玥复印文件。工作台的灯光一直亮到深夜。
窗外,海城的夜生活刚刚开始。海滨大道的酒吧传出音乐声,游客的欢笑声飘得很远。没有人知道,在这间小小的花店里,一场酝酿了五年的复仇,即将拉开序幕。
凌晨一点,所有材料整理完毕,装进三个厚厚的文件袋。
苏岚拿起其中一个,掂了掂重量。轻飘飘的纸,承载的却是两条人命(顾明的死,和她这十年形同虚设的婚姻)、两个家庭的破碎。
“明天上午九点,我们去市局经侦支队。”顾屿说,“我联系好的李警官会在那儿等我们。”
陈玥点点头,忽然抱住苏岚:“阿岚,对不起……这些年,我瞒着你,还……”
“别说了。”苏岚回抱她,眼泪终于掉下来,“阿玥,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如果当年我早点察觉江涛的异常,也许顾明就不会死……”
“不怪你。”陈玥哽咽道,“江涛太会伪装了。连顾明都被他骗了那么久……”
两个女人抱头痛哭。五年的委屈、痛苦、愤怒,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顾屿站在一旁,没有打扰。他静静地看着她们,眼神里有心疼,也有坚定。
等哭声渐歇,他才开口:“阿姨,妈,去洗把脸吧。明天还要打硬仗。”
苏岚松开陈玥,擦了擦眼泪:“小屿,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这五年的坚持,谢谢你对我的……”她顿了顿,“感情。”
顾屿笑了,笑容干净温暖:“阿姨,我说过,你值得。”
陈玥看看儿子,又看看闺蜜,欲言又止。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苏岚的手。
有些关系,有些感情,已经超越了世俗的定义。在生死、背叛、复仇的漩涡里,道德边界变得模糊,人与人之间的牵绊却愈发清晰。
凌晨两点,三人离开花店。顾屿送两位母亲回家,走在空无一人的海滨大道上。
海风很凉,吹散了夏夜的闷热。远处灯塔的光束规律地扫过海面,为夜航的船只指引方向。
苏岚抬头看天。没有月亮,星星却很密,像撒了一把碎钻。
“明天会是个晴天。”她轻声说。
“嗯。”顾屿走在她身边,距离不远不近,恰到好处地保持着晚辈的礼节,眼神却泄露了更多。
陈玥走在稍后一步,看着他们的背影。她想起五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丈夫出门前回头对她笑:“玥玥,等我回来,咱们带屿屿去吃海鲜。”
他再也没有回来。
而此刻,她的儿子长大了,她的闺蜜清醒了,真相即将大白。
海风吹干了她脸上的泪痕。
是该结束了。
也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