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海边傍晚美得不真实。夕阳把海水染成金红色，浪花一层层漫上沙滩，又缓缓退去，留下湿润的痕迹。

苏岚支起烧烤架时，江辰和顾屿已经在生火了。两个十九岁的少年，一个热烈如火，一个沉静如水，此刻却配合默契——江辰搬来木炭，顾屿仔细地将炭块垒成中空的塔状，点燃酒精块。

“妈，你看顾屿这架势，跟搞艺术似的。”江辰抹了把汗，咧嘴笑。

顾屿没接话，专注地盯着炭火。火苗渐渐蹿起来，映亮他英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唇。他今天穿了件黑色T恤，衬得皮肤更白，锁骨线条清晰分明。

“屿屿画画好，做什么都有美感。”陈玥端着腌好的鸡翅过来，笑着插话。她穿了条碎花长裙，头发松松挽起，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只有眼下的乌青透露出睡眠不足的痕迹。

苏岚帮忙摆餐具，目光不自觉飘向海面。远处有渔船归航，汽笛声悠长。这样平静美好的时刻，本该让人心绪安宁，可不知为什么，她总有些心神不宁。

“阿姨，尝尝这个。”顾屿递来一串刚烤好的蘑菇，上面细细撒了椒盐和孜然。

苏岚接过，指尖不小心碰到少年的手。顾屿迅速收回手，耳根又红了。

“谢谢小屿。”苏岚咬了一口，蘑菇烤得恰到好处，汁水丰盈，“很好吃。”

顾屿低下头继续翻烤食物，嘴角却微微翘起。

天色渐暗，江辰提议下海游泳。六月的海水已经足够温暖，苏岚被陈玥拉着，也换了泳衣下海。她选了保守的连体式，深蓝色带白色波点，却依然勾勒出保养得宜的身形曲线。

“阿岚你身材真好。”陈玥泡在水里，半真半假地感叹，“我要有你一半自律就好了。”

“哪有，都老了。”苏岚笑着撩水。

“才不老。”接话的是顾屿。少年不知何时游到了她们附近，目光落在苏岚身上，“阿姨看起来比很多年轻人都好。”

这话说得直白，苏岚一时愣住。陈玥也怔了怔，随即打圆场：“屿屿的意思是阿岚显年轻。”

顾屿没再解释，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像尾鱼般游远了。

夜色彻底降临时，四人围坐在沙滩垫上吃东西。炭火噼啪作响，烤鱿鱼的香气混着海风，有种慵懒的惬意。江辰开了几罐啤酒，递给顾屿一罐：“来，兄弟！”

顾屿接过却没喝，放在一边：“我待会儿要开车送我妈和阿姨回去。”

“扫兴。”江辰仰头灌了一大口，话多起来，“妈，爸今天打电话没？”

苏岚摇头：“没有。”

“他就这样。”江辰哼了一声，“反正有生活费就行了呗，是吧顾屿？”

顾屿看了苏岚一眼，没说话。

陈玥突然开口：“阿岚，江涛最近……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年底吧，也不确定。”苏岚抿了口啤酒，冰凉的液体滑下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点烦躁。

“男人啊，在外头久了，心思就野了。”陈玥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自言自语。她仰头喝酒时，脖颈拉出脆弱的弧线。

苏岚心头一跳，正想说什么，手机响了。是江涛的视频通话。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通了。屏幕里出现江涛的脸，背景却不是往常的板房，而是一个装修精致的客厅，暖黄色的灯光，墙上挂着色彩鲜艳的非洲面具。

“岚岚，在干嘛呢？”江涛的声音听起来很放松。

“在海边烧烤。你呢？”

“在朋友家聚餐。”江涛说着，镜头晃了晃。就在那一瞬间，苏岚看见画面角落闪过一个女人的身影——小麦色皮肤，穿着吊带长裙，手里端着果盘。

江涛迅速把镜头转回自己：“你们玩得开心，我这边有点吵，先挂了啊。”

“等等——”苏岚的话没说完，屏幕已经暗了。

她握着手机，指尖发凉。那个女人是谁？为什么江涛会在“朋友家”？他在非洲的住处明明是简陋的工地板房……

“妈，怎么了？”江辰凑过来。

“没事。”苏岚勉强笑笑，“你爸那边信号不好。”

顾屿突然站起身：“阿姨，要加饮料吗？”

“不用了，谢谢。”

少年却没动，站在那儿看了她几秒，眼神深得像海。然后他转身去拿椰子，背影绷得有些紧。

这顿烧烤吃到深夜。江辰喝了四五罐啤酒，话越来越多，最后倒在垫子上呼呼大睡。陈玥也喝得微醺，靠着一块礁石哼起老歌，唱着唱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阿岚……我好想顾明……”她哽咽着，“五年了……我总觉得他没走远……”

苏岚搂住她的肩：“阿玥，别这样。”

“你不知道……有些事……我憋了五年……”陈玥哭得浑身颤抖，“有人对不起我们……对不起顾明……”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苏岚却听得心惊肉跳。她抬眼，看见顾屿正看着这边。少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锐利得像刀。

“妈，你喝多了。”顾屿走过来，声音平静，“我扶你回去休息。”

陈玥摇摇头，推开儿子：“我没醉……阿岚，你信我吗？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你发现江涛他……”

“妈！”顾屿提高了音量。

陈玥戛然而止，愣愣地看着儿子，又看看苏岚，忽然笑了：“对，我醉了，胡说八道呢。屿屿，我们回家吧。”

顾屿扶起母亲，看向苏岚：“阿姨，江辰睡这儿会着凉，我叫醒他一起回去。”

“让他睡会儿吧。”苏岚看着儿子熟睡的脸，“我在这儿陪他，你们先回。”

顾屿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搀扶着陈玥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了。

沙滩上安静下来，只有潮声和江辰均匀的呼吸声。苏岚抱膝坐着，脑子里乱糟糟的。陈玥没说完的话，江涛视频里的女人，还有顾屿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像一张网，慢慢收紧。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苏岚回头，看见顾屿去而复返。

“阿姨，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少年在她身边坐下，递来一件外套，“夜里凉。”

苏岚接过外套披上，闻到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混着少年身上特有的干净气息：“你妈睡下了？”

“嗯，吃了醒酒药睡了。”顾屿看着海面，侧脸在月光下格外清晰，“阿姨，刚才我妈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她这些年，精神一直不太好。”

“我明白。”苏岚轻声说，“小屿，这些年辛苦你了。又要照顾妈妈，又要准备考试。”

顾屿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声音低得像叹息：“阿姨，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更辛苦。”

这话戳中了苏岚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十年独守空房，独自抚养儿子，经营花店维持生计……说不辛苦是假的。可她从不在人前表露，连对陈玥都很少倾诉。

“习惯了。”她轻轻说。

“不该习惯。”顾屿转过脸看她，眼睛里映着月光和海浪的碎光，“阿姨，你值得更好的。”

苏岚心头一跳，避开他的视线：“小屿……”

“我等了三年。”少年突然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从十六岁开始，我就知道自己对你的感情，不是对长辈的敬爱。”

苏岚震惊地抬眼：“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顾屿靠近了些，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炭火和海水的气息，“阿姨，江叔对你不好。他敷衍你，冷落你，甚至……”

他停住了，从随身带的防水腰包里取出一个密封塑料袋。里面是一部老款手机，屏幕已经碎裂。

“这是什么？”苏岚下意识地问。

“我爸的手机。”顾屿的声音很沉，“五年前他出事时带在身上的。警方说手机泡坏了，无法修复，就作为遗物还给了我们。但我一直留着，上个月找了专业人士，恢复了部分数据。”

苏岚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顾屿打开手机——它居然还能开机——调出一条短信草稿。收件人是陈玥，发送时间是五年前七月三日，晚上十点四十七分。

也就是顾明出事前两小时。

草稿箱里只有一行字：「江涛让我深夜去礁石区谈事，感觉不对劲。如果明早我没回来，报警。」

苏岚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不……不可能……”她喃喃道，“你爸和我老公是好朋友，他们一起做生意……”

“所以才有利益冲突。”顾屿的声音冷静得可怕，“阿姨，这五年来，我一直在查。我爸和江叔合伙做海鲜出口生意，出事前一个月，我爸发现账目有问题，两人吵过好几次。然后，我爸就‘意外’淹死了。”

苏岚摇头，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她想起江涛这些年对顾明之死的回避态度，想起他每次回国都匆匆忙忙，几乎不去看望陈玥母子……

“还有这个。”顾屿又调出一张照片，是江涛和一个年轻女人的亲密合影，背景是非洲的草原。拍摄时间显示是去年十一月——当时江涛告诉苏岚，他在工地赶工，没时间视频。

“他在非洲有女人。”顾屿一字一句地说，“阿姨，他早就背叛你了。你不必为任何人守节，不必为任何人愧疚。”

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空洞的回响。苏岚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顾屿握住了她的手。少年的手掌宽大温暖，指尖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阿姨，”他低声说，热气拂过她的耳畔，“让我照顾你。”

苏岚想抽回手，却使不上力气。酒精、震惊、累积十年的寂寞，还有少年眼中滚烫的真诚，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顾屿的唇落下来时，她闭上了眼睛。

那是一个生涩却滚烫的吻，带着海水咸涩的味道。苏岚的理智在尖叫，身体却背叛了她。太久没有触碰，太久没有温暖，像沙漠旅人遇见清泉，明知可能是幻影，也忍不住要低头啜饮。

少年将她轻轻放倒在沙滩垫上，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他的吻从唇瓣蔓延到脖颈，手指颤抖着解开她泳衣的肩带。

“顾屿……”苏岚在最后的清醒时刻呢喃，“我们不能……”

“我们能。”少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沙哑却坚定，“阿姨，跟着你的心走。”

远处传来汽笛声，归航的渔船靠岸了。月光被云层遮住，海滩陷入一片暧昧的昏暗。

在涛声的掩护下，道德边界被汹涌的情潮冲垮。苏岚最后的抵抗，融化在少年滚烫的怀抱里。

她没有看见，十几米外的礁石后面，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

江辰不知何时醒了。

他捂着嘴，浑身发抖，眼眶赤红地看着母亲和最好的兄弟交叠的身影。然后，他颤抖着掏出手机，调成夜间模式，按下了录制键。

屏幕的微光映亮他扭曲的脸。

海浪依旧拍打着沙滩，一遍又一遍，仿佛要冲刷掉一切痕迹。

但有些痕迹，一旦留下，就再也抹不去了。